第278章 领主·卢卡斯 远东的敌人

摩多港东城区的市民公寓——也就是俗称的灰楼——数量仅次于西城区, 又因为距离港口区很近的缘故，从前的治安是很糟糕的……港口区那些醉醺醺的酒鬼们总是会“一不小心”就跑到了东城区来，打架斗殴、在马路边上留下排泄物、骚扰灰楼住户之类的事情屡见不鲜。

在东城区长大的巴奈特, 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都能听到酒鬼们制造的噪音, 以及市警司的警员驱逐酒鬼时的喝骂声——当他渡过了一个安静的夜晚、到清晨才被邻居家骂孩子的声音吵醒时, 巴奈特一时间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市民公寓的墙壁很薄，谁家搬动椅子或是在客厅里摔了一跤，上下楼层的住户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打着哈欠起身的巴奈特就清晰地听见了隔壁一家人吵吵闹闹地集聚在餐桌旁享用早餐的动静。

同样被吵醒的凯瑟琳大小姐脸色很不好看, 巴奈特将加热过的面包端上桌, 这位平时并不怎么喜欢早起的大小姐便黑着脸从主卧里出来了。

“真是太糟糕了，隔壁的磨牙声和呼噜声吵了我大半夜，这帮该死的猪猡，低贱的肮脏生物……”

巴奈特默默将果酱放到凯瑟琳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又去给这位大小姐拿餐后食用的水果罐头……相比起阿特利少爷, 凯瑟琳已经算是好伺候的了，那位少爷是不可能像凯瑟琳这样忍受得了狭窄逼仄、环境糟糕的公寓的，换成是阿特利少爷的话，没准还会提出要求巴奈特准备女人之类的无理要求。

简单用过早餐，适应力还算不错的凯瑟琳便换上了外出的常服, 戴上女士礼帽，领着巴奈特出门。

东城的街道很狭窄，除了国王大道和城中大道这两条主干道，其余的道路基本都不超过十米宽, 来往的气动车、马车和人力车占据了大半路面，路人只能贴边行走。

凯瑟琳发自骨子里厌恶这样的通行环境，当看到这样狭窄的街道上还时常封了一半路面、穿着土黄色制服的工人挖穿了地面施工的时候, 她的心情就更糟糕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捏着鼻子经过又一处设置了路障、只留出狭窄通行步道的路段，这位大小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脚步一顿，扭头看向身后的施工路段。

“小姐？”巴奈特小心翼翼地道。

凯瑟琳没有搭理他，帽檐下的眼睛犀利地盯着施工的工人拖着的电缆看了好会儿，又扭头大步往前走。

离开闹哄哄的施工地段，凯瑟琳这才压低声音道：“我记得东城的供电是按时段供的，没错吧？”

“是这样。”巴奈特点头道，“通常来说，市民公寓只有下午六点到早上十点提供电力。如果是在电力紧缺的季节，早上八点后就会断电。”

灰楼住户早就习惯了限制供应的电力，入夜后能用上电灯、早上能用收音机听上半小时的广播，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就已经很满足了。

凯瑟琳点点头，对市民提供时段供电并不仅仅是摩多港的做法，尼密西港也是这么做的——毕竟城里需要用电的地方太多了，总不可能为了保证市民供电就让其它用电大户无电可用。

脑子里回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大捆一大捆的电缆，凯瑟琳总感觉哪里不对。

尼密西港的东城是将电缆埋在地下的，那是因为尼密西港的东城区是总督府的所在地，贵族之家的豪宅房产高度集中；而摩多港的东城住的都是些穷鬼，牵上一根电线就足够保证一栋楼的市民生活用电，哪用得着大费周章更换成电缆？

再说了，摩多港哪来那么多电力供给市民？摩多港那座仅有的发电厂能保证港口区的工厂全年都不必停工就不错了！

而且就算电力充足——灰楼里的那些穷鬼，他们付得起全天用电的电费吗？

凯瑟琳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她忽然发现，这条街很干净。

不，不止是这条街，包括他们一路过来看到的街道，都很干净，行人必须贴边行走的墙角下没有堆着垃圾、没有横流的污水，她走了十几分钟的路，鞋面上居然还是干干净净的。

凯瑟琳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很不“东城”……她记忆中东城区和西城区的灰楼地带可不是这样的，虽然以前的她并没来过“这种地方”，但凯瑟琳记得菲利普家的仆人每次前往东城或西城时，都会换上过膝的胶鞋，以免路上的脏污弄脏了裤腿。

凯瑟琳神色有些恍惚地抬起头，打量这条陌生的街道。

她早该发现的，昨晚她与巴奈特趁夜来到这片城区，路灯虽然不够明亮，但确实是亮着的；一路走来，也没有闻到长久堆积的垃圾所散发出来的腐霉臭味。

就在这位大小姐将视线投向隔三十米一设的路灯时，便看到路灯下也站着好几名穿着土黄色制服的工人踩在楼梯上，正忙忙碌碌地往四米多高的路灯灯杆上安装着什么。

凯瑟琳下意识看向工人正安装的东西，发现那似乎是个奇形怪状的照相机……机身较长，像个古怪的瘦长盒子，但机盒前方的圆形镜头确实是某种镜头没错。

凯瑟琳心头一跳，猛然回头看向身后。

果然，她刚走过来的这条路，隔两三个路灯，就能看到同样的“照相机”。

凯瑟琳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远东生产不了相机这种对零件精密度要求相当高的机械造物，哪怕是尼密西港的大工厂，也只能造得出烤面包机、收音机这种小型家电，以及做工粗糙的机械手表。

就算是联军这伙强盗洗劫了菲尔思家族积累三百年的财富，也不可能财大气粗到向中土或是别的地区购入这么多的相机，还这么奢侈地装到路灯上吧？

那么——这些奇形怪状的“相机”，是从哪来的？

脸色难看的凯瑟琳猛然伸手抓住了巴奈特的手腕。

在巴奈特疑惑地看过来时，便听到大小姐声音颤抖地吩咐道：“找个人……赶紧找个了解情况的本地人，我需要知道摩多港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

一小时后，作为地头蛇的巴奈特将菲利普家的大小姐带到了港口区一家小酒馆中。

这家酒馆的老板是个瞎了一只眼睛、少了一条腿的退役佣兵，凯瑟琳在看到对方的面孔后，便脱口而出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奇塔娅？是你？！”

“是我，好久不见了，凯瑟琳大小姐。”驻着拐杖的前佣兵奇塔娅笑呵呵地道，“我听闻菲利普家出了一些变故，看到你没事真是让人安心了不少。”

凯瑟琳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巴奈特。

奇塔娅似乎知道这位大小姐在顾虑什么，主动道：“请放心，大小姐，当年的事爵士已经对我做过了补偿，这家酒馆就是爵士赠予我的，我早就不介意阿特利少爷的事了——虽然在拯救爵士这件事上我确实帮不上忙，但我也不会背叛菲利普家。”

凯瑟琳挤出个勉强的笑容。

佣兵奇塔娅曾为菲利普家服务，是阿特利的愚蠢断送了奇塔娅的佣兵生涯……想起那个已经被联军绞死的亲弟弟，凯瑟琳仍然不禁握紧了拳头。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略微寒暄了几句，能猜到大小姐来意的前佣兵便爽快地道：“现在的摩多港虽然没有市长，也没有什么有名望的家族，但已经回不到从前了——就算那位总督阁下能卷土重来，这座城市里的市民也不会欢迎他们重新上台。”

不等凯瑟琳发出质疑，奇塔娅便抬手指向酒馆外的街道上，那些几人一组、扛着梯子背着工具箱急匆匆经过的工人：“一周前，北城外的荒地上新建了一座发电厂，那座发电厂不需要煤也不需要燃气，只需要垃圾，从城里运出去的垃圾，就能让那座发电厂给城里供应上充足的电力。”

“大小姐，你是了解政务的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六大城区的街道办招募了好几千人为他们工作，更换整座城市的电路、维修所有街区的路灯，仅仅这一项，就能让好几千个家庭不用为晚餐发愁。”

奇塔娅收回手，笑吟吟地道：“就算是最小的工坊、跟市政里的人毫无关系的那种家庭作坊都不必担心无电可用，这又是好几千个家庭不用担心断了生计……更别说城里的电路完成更换后还要将电力供给到各个农场去了。曾经爵士为城里那么多没有工作的人而操心，可是现在，如果大小姐你抽空去福利中心看一眼的话，你会发现那里面几乎没有什么人了。”

凯瑟琳面皮抽搐了下，脸上尽是不可思议：“怎么可能？怎么会有焚烧垃圾就能发电这种事？？”

“很难想象吧，一开始我也不信，但事实确实如此，大小姐，巴奈特，你们应该也发现了吧，不管是哪个街区，都看不到堆积的垃圾了，全都被运到北城去焚烧了。”奇塔娅感慨地道，“我听港务司的人说，等到城里的垃圾不够烧了，还要去挖埋在北城荒地里的那些垃圾山呢！”

凯瑟琳面色变来变去，巴奈特一脸呆滞。

摩多港建城两百年，没少为垃圾堆积如山而头疼，北城的荒地都埋不下后，就只能任由垃圾堆积如山——这也是北城住户少、也没什么房屋的原因，谁愿意去跟垃圾山当邻居呢。

“我没听说过有这种魔法科技。”凯瑟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种焚烧垃圾发电的技术……难道是那些‘地球人’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