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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秋满醒来时, 天色已大亮,她发了会儿呆,抬手蹭了下唇角。

果然又吐血了, 这次连耳朵都在流血。

饲蛊人拿着湿帕子仔细擦拭她身上的血渍,擦完也舍不得松手, 盯着她白皙的手背看了很久,将脸贴上去。

“满满。”

“嗯?怎么了?”她感觉嘴里还有很浓的血腥味。

他抬头注视着她的眼睛:“今日要出去走走吗?”

真难得,他竟然主动要出门散步。

秋满其实有点疲惫,但没有拒绝,而是凑上去用额头碰了碰他的:“好。”

两人在外面走了一天, 登上朝天阁, 去过雾霞山,吃了流心蛋黄乌米团子, 喝了一点京都特有的烈酒。

之后也没有回王府, 而是去了趟皇家别院泡温泉, 别院凉爽宜人,正适合避暑。

月上中梢, 秋满今日本就累得不行, 趴在温泉边打起了瞌睡, 几次险些滑进水里,最后只能被饲蛊人牢牢固定在怀里。

“满满。”

“嗯……”

“满满。”

秋满勉强睁开一只眼, 昏昏欲睡道:“怎么了?”

他轻声道:“没什么,你睡吧。”

他这么说,她反而不想睡了, 强撑着瞌睡直起身看他,总觉得他今日怪怪的,心中莫名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蝴蝶,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经常这样,好事坏事都不肯说,非要她自己发觉端倪才肯承认。

仔细想来,似乎也是因为取蛊那事提前与她说过,自那之后便染上这个坏习惯,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一点小事。”他说得含糊,“过几日你便知道了。”

为了不让她继续问下去,低头吻住她。

温泉水越来越热,秋满仿佛又回到被他按进浴桶泡澡的那天,比起浴桶,温泉池子更滑,难以支撑,只能攀在他身上勉力维持。

饲蛊人垂眸看着她绯红的脸,一吮便红的身体,睫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好几次没控制住想要完全占有她,理智却警告他不能这样。

还剩最后一步,不能因为这点卑劣的欲望而为她平添不稳定的风险。

“满满。”他垂首抵着她的额头,低哑地唤着她的名字,温泉水漾起绵延的涟漪,“你不能嫁给别人。”

秋满昏昏沉沉时听见这句话,想说她怎么会嫁给别人,但他没给她机会说话。

“你若嫁了……”

她若嫁了又该如何?

“你不许嫁!”他突然咬住她耳垂,在她耳畔恨声道,“即便我死了,你也不许嫁给其他人,你得为我守一辈子寡。”

守到老,守到死,一辈子平安富贵,余生无忧。

只是不许再爱上别人而已。

满满那样纵容溺爱他,这点小小的要求她一定会答应。

秋满没有回答,她昏睡过去了。

“你默认了,满满。”他拂开她鬓边湿漉漉的长发,印下一个个黏稠的吻。

……

瞧见饲蛊人抱着秋满从里面走出来后,楚作安常年挂在脸上的轻浮笑意烟消云散,少见地绷着一张脸,冷冰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从此以后,你的事都和我无关。”

有没有以后都说不定。

皇家别院最是清净,周围的人被清干净,无论发生任何事都只有在场的几个人知晓。

定微和听岫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踏入这个小院半步。

饲蛊人小心翼翼地将秋满放到床上,半点没有吵醒她,再仔细掖好被子。

别院太凉,夜间尤甚,她晚上爱踢被子,很容易着凉。

正想着,她果然不老实地踢了下被子,被温泉泡了很久的半条腿露在外面,红润纤长。

他耐心地将她的腿放进被子里,确认她短时间内不会再踢被子后才用指背轻抚她的侧脸,眸中情愫涌动,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她听不见,说了也无甚用。

他在床边枯坐半晌,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穿着一身破麻布长衣,手脚都露在外面,那样瘦骨嶙峋,风一吹便会倒。

脸上也脏兮兮的,身上带着乱葬岗的淡淡尸臭,指甲缝里全是痛苦挣扎时抠地抠出来的泥。

她如此卑微渺小,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值得那时的他多看一眼。

眼睛倒还算漂亮,看见他时一瞬间露出特别的色彩,但很快又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变得平和淡然,一如往后看向他的每一眼。

彼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会后悔当初没有更早地将她带回来,没有亲手替她换上干净的衣裳和鞋袜。

那日,她穿成那样去外面买成衣时有没有遭人羞辱?有没有被人当成小乞儿赶出门?有没有受到数不清的冷眼?

明明在药庄被关了十二年,这期间从未接触过外界,第一次面对这个巨大的陌生世界时会不会感到无措?

她那日有穿鞋吗?那样漫长的一条路,她究竟走了多久?

她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他从未探究过那一日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迟来的心疼如潮水将他淹没,每回忆一分,痛意便更深一分,心如刀绞。

他连她的名字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幼时不懂父亲为何总是跟在母亲身后,如今懂是懂了,却可能再没那个机会。

他自嘲地笑笑,俯首亲吻她的额头,学着她上次那样,恋恋不舍地一点点吻过她的眉眼、鼻尖、嘴唇和耳垂。

许久之后,房门拉开,饲蛊人脚步轻松地走了出来。

他带上门,转身看向阴寒着一张脸的楚作安,难得认真地喊了他一声:“哥。”

楚作安瞬间绷不住,眼泪哗哗流下来,这一刻真想拿扇子扇死这个叛逆弟弟。

平时没大没小地喊楚作安,这种要命的时候知道装可怜喊哥了。

饲蛊人道:“又不是一定会死,怕什么?我有一半的把握。”

“你放屁!真有一半的把握,你怎么会喊我哥?”

“你若是不喜欢听,我也可以继续喊楚作安。”饲蛊人道,“行了楚作安,学学你姐,听说这事后连个表情都没变。”

“她那是没反应过来!”楚作安怒道,“你不知道她昨天翻了一晚上的蛊书,非说曾在我爹的书里看见过人蛊的事!”

楚作安父亲曾帮饲蛊人父亲封过蛊,在这方面有些研究。

把人和蛊炼成一体这种事极其骇人听闻,在南境属于禁术,绝大多数人听都没听说过。

偏偏饲蛊人是个天才,幼时随爹娘去南境玩儿时翻过祭司大人的几本破烂书,竟真叫他瞧见过有关人蛊的记录,只是内容比较少,前人没有太多经验可供参考。

饲蛊人仔细回忆过,那些记录下来的历史经验里都有一个共同点。

“被炼成蛊的那些人,没有一个属于自愿。”他冷静道,“我是例外。”

他不仅心甘情愿,甚至迫不及待。

“就因为这个你才说有一半的把握?”楚作安不仅没被安慰到,反而更愤怒了,“以前从没人做到过,你凭什么以为只要自愿就能成功?!”

饲蛊人语调平和:“可能因为扶尸蛊是救命的蛊,而不是杀人的蛊。”

楚作安微怔,滔天的怒意竟有歇火的迹象。

他说得对,扶尸蛊是救命的药蛊,哪怕他中途真出什么事,扶尸蛊也能够保住他的命。

可扶尸蛊还有一个特性,它对死人也有用。

“扶尸蛊能够让尸体十数年不腐,即便我当真醒不过来,尸体也能够完整地保存下来,届时我的身体会变成扶尸蛊,血肉都可以用来治病。”

饲蛊人将所有细节都考虑到了,叮嘱楚作安道:“你们日后若想用也可以。”

楚作安暴怒,恨不能跳起来揍他:“用什么用!让我吃你的血肉不如先让我去死!”

谁敢觊觎他弟弟的血肉,那也得死。

“不用就不用,何必如此动怒。”饲蛊人避开他的扇子攻击,“我若能活下来,你们想用也没机会。”

“你最好能活下来。”楚作安眼睛红红。

“我尽量。”

饲蛊人推开隔壁的一间房门,楚作安看见他关门的刹那,满屋蝴蝶如沸腾的水一般将他淹没,只露出一只漆黑的右眼。

金色蝴蝶在他眼前徘徊,似是在问一定要这样做吗?

一定要这样。

金色蝴蝶定在空中,翅膀焦虑不安地掀动,在某个瞬间突然拢起翅膀,飞蛾扑火般冲进那只黑色的眼瞳中。

血水顺着眼睑流下,被脸上吸附的蝴蝶们悉数吞噬,长满全身的蝴蝶翕动着绚丽多彩的翅膀,连绵起伏,仿佛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蝴蝶。

扶尸蛊的另一个作用是不药自愈,即便这些蝴蝶蛊将他一遍遍吞噬,扶尸蛊依然能够让他源源不断地生出新的血肉,只是需要时间。

没人能帮他炼成蛊,他只能在清醒的状态下一遍遍摸索着该如何做,错了就再来,直到这群蝴蝶蛊再也无法吞噬他的血肉。

用蝴蝶蛊杀人的法子,最终还是落到了自己身上。

正如他曾将秋满当成一只蛊,如今便要将自己也炼成蛊。

一切都是因果循环。

……

秋满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颤栗惊醒。

屋中一片漆黑,被子明明有安稳地盖在身上,手脚却如坠冰窟,关节处僵硬得无法自如行动,后颈更是寒意阵阵。

她缓了很久,下意识伸手摸向身边的人,想要从他身上汲取温暖,却摸了个空。

秋满顿了顿,猛地坐起身,她无法在黑暗中正常视物,只能靠双手在床上摸索。

“蝴蝶?”

没人回应她。

她又喊:“蝴蝶?谢涣?”

仍旧无人回应。

诡异的寂静变成一把无形的锤子,重重落下。

秋满骤然觉着胸口发空,像被人凭空打了一拳,又疼又酸,她莫名有点慌,从床头摸到床尾。

没有人,他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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