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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秋满流鼻血的事, 无论哪个大夫来看都诊不出端倪,最终只能归咎于荔枝吃多了,上火。

“看吧, 我就说是荔枝吃太多。”秋满喝完药,捧着一碗兑了水的蜂蜜水抿着, 嘴上嘟囔,“今天没吃荔枝,已经不流鼻血了。”

饲蛊人谁都不信,但不论如何诊脉,她体内的毒素仍旧如往常那般互相竞争, 目前暂时没有谁更占据上风的苗头。

查不出她流鼻血的真正源头, 只得转头催促宋一一快些让人将雾陀兰送来。

宋一一大怒:“你以为雾陀兰长了翅膀说飞来就飞来啊?从西域那边运过来,至少还得等十天好吗!”

唯一可能延缓秋满病情的东西到不了, 饲蛊人这两日到哪都是一脸阴郁, 整个昭王府的人见到他恨不能绕着走, 绣生也是叫苦连天。

只有秋满毫无感觉,习以为常, 但他最近确实有些缺乏安全感, 以前去蛊屋研究扶尸蛊时都是一个人, 现在走哪都要带着她,寸步不离地盯着她。

秋满今日喝了两碗药, 又灌了半碗蜂蜜水,这会儿肚子里全是水,起身走动时都能听见水在咕咕晃动。

饲蛊人盯着她看了会儿, 抬手缓缓覆在她小腹上。

他的手宽大修长,一掌下去几乎能盖住她大半个小腹,秋满越看越觉得诡异, 想把他的手拍开,鼻尖却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腥味。

“你受伤了?”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趁他欲抽回之际强行捋起他的衣袖,露出一截缠着白纱的手臂,甚至连手腕处都缠满了纱。

难怪他这两天脸色有点白,她还以为他在屋子里捂太久气血没跟上。

“蝴蝶蛊需要定期喂点血。”他抽回手,平静道,“以前也这样,不用担心。”

秋满才不信他的鬼扯,若以前也这样,她怎么只有今天才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除非他这次受伤的地方太多,放了太多血。

果然,他的两只胳膊都缠上了白纱,为了不让她发现,他还知道挑衣裳能遮住的地方下手。

说他也不会听,他太执拗,除非能说服他换一个方法。

秋满闷了会气,盯着他手腕处的白纱看了很久,低头吻了下他手腕。

“下次换纱布的时候让我来。”她抬头。

他看起来不太愿意,她便补充:“不然我会一直想一直想,越想越觉得恐怖,你也不想我被自己的想象吓到吧?”

饲蛊人拧起眉,她若真被吓到,晚上定然睡不好,这不利于她的病情,只好不情不愿地同意。

秋满安抚地摸摸他的手心,将他拉下来,凑上亲了亲他的唇,她刚喝过蜂蜜水,唇舌内外都萦绕着一股甜味。

就在他将她抱到桌上之际,门外传来一道大嗓门的叫唤。

“大侄子,我两年没见的大侄子你在哪里?二叔来咯!”

那嗓门实在大,像一口敲破了的锣,尾音绵长,久久未散。

秋满被吓了一跳,突然意识到什么,抓起饲蛊人的手看了看,发现纱布没有沁红这才放下心。

他挨着她的鼻尖,轻轻笑了声,气息潮湿:“我没有那么脆弱。”

还很想亲,但外面那人来得太不是时候,他垂眸看着她湿润的唇瓣,不满地咬了一口,直起身时房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

“大侄子?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嚯,怎么还有个姑娘……哦对,这应该就是你媳妇儿了吧?”

来人身形高挑,乌发白衣,乍看应当是个爱干净的男人,可脸上却包了一圈络腮胡,不知道是没时间刮胡子,还是纯粹觉得这样更有男子气概。

正是饲蛊人的亲二叔,宋长空。

“唉,我揣着见面礼找你们一圈了都,沉死我了,快来卸货。”

他像是没注意到那俩人之间的氛围,自顾自把背上的大包裹卸了下来,“咚”地一声,也不知道里面都装了些啥玩意。

秋满摸摸鼻子,跳下桌子和饲蛊人一道往门口走。

宋长空埋头在那堆“垃圾”里扒拉,八卦镜、铜钱剑、符箓朱砂等应有尽有。

饲蛊人:“二叔,再敢把你这堆废铜烂铁扔这,明日我便叫人送你回南境。”

宋长空满脸受伤:“你怎么能说这是废铜烂铁?这可是我走南闯北特意搜集的好东西,你看这把剑,虽然砍不了人,但长得多好看啊!和你爹那张俊脸特别配吧?”

饲蛊人:“……”

“还有这块桃花玉佩,是我在桃花寺求了两个时辰才求来的,专门送给你娘的,招桃花可有用了。”

饲蛊人冷笑:“绣生,把人扔出去。”

宋长空大喊:“大侄子你别着急啊,我还给你媳妇儿准备了见面礼,你先看看!雾陀兰的果实,这个你们总该用得上吧?!”

饲蛊人动作顿住。

雾陀兰十年一开花,百年一结果,花瓣剧毒,但果实却能够解其毒。

这玩意比雾陀兰本身还要稀有,只不过除了能解雾陀兰的毒没别的用处,果子本身有股淡淡的甜香,掰开后里面却是臭的,不能吃,即便有人捡到也不太会当回事。

“我听说你们在找雾陀兰,虽然我手里没那玩意,但谁让你二叔我认识的奇人多呢,恰好就捞到了一枚雾陀兰的果实,我寻思你们说不定用得上,便给带了回来。”

被人按着刮完胡子收拾干净后,宋长空不太习惯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咕哝着抱怨。

这张一看就很适合吃软饭的小白脸在外面没少给他惹祸,都不知道被女山匪抓了多少次,得亏他幼时被抓的经验丰富,不然这会儿还不知道在谁家寨子里当压寨夫君呢。

他咳了声,终于想起来自己如今还算个长辈,难得严肃,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秋满。

秋满腼腆地冲他笑了一下。

宋长空连忙挪开脸,哎哟这闺女可真好看,还是少看为妙,大侄子跟他爹一个脾气,醋劲可大。

“怎么样大侄子,这玩意有没有用?”

饲蛊人没搭理他,蹙眉瞧着手里这枚雾陀兰的果实,低头轻嗅,眉心越蹙越深。

这味道有点熟悉,似乎在哪里闻过。

宋长空奔波大半个月,刚回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人按着刮了胡子,这会儿正好瞧见桌上还有半碗蜂蜜水,捞起来便往嘴里灌,秋满都没来得及阻止。

灌完咂咂嘴,莫名品出来一丝怪异的味道:“奇怪,这什么水,怎么有股雾陀兰果实的香味?”

饲蛊人骤然转头,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碗,垂首嗅了嗅,接着又嗅了嗅手里这枚雾陀兰果实,神色微变。

是了,那股熟悉的甜香味正是秋满每日都要喝的蜂蜜水。

初时他只当那是蜂蜜的甜味,没太在意,如今却不得不多想。

蜂蜜是宋真送来的,他特意验过,甚至让宫里的太医也验过,里面绝没有毒。

但若是里面放了雾陀兰果实,两种甜香混在一起,任谁也发现不了其中的古怪。

“绣生。”他眸色发冷,嗓音也如寒冰,“去宋家酒铺,把宋真带过来。”

很快,宋真便被一路提溜过来,为了以防万一,绣生还特意拎了两罐蜂蜜和蜂蜜酒,没有雾陀兰果实的香味。

宋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茫然地左看右看,秋满安慰她没事,又问她最近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宋真仔细回忆:“不舒服的地方?应该没有……啊,我想起来了,前两天流了一点儿鼻血算不算?”

此话一出,几双眼睛全落在她身上,宋真紧张道:“怎么了?”

秋满停顿片刻,道:“我前两天也流鼻血了。”

……

楚作安收到消息匆匆赶来,碎碎念:“怎么突然让我去查喝了宋家蜂蜜酒的人?整个京都那么多人,这哪能查得完?”

饲蛊人将一部分名单交给他:“只查这几个人最近有没有异样。”

楚作安打开名单粗粗看了眼:“这是……被抓进过药庄的那些人?”

他的脸色微微变化,也没多问,直接揣着名单离开,隔天一早便带着结果来了。

“一共七个人,只有两个最近有点问题,莫名其妙地开始咳嗽,你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饲蛊人没说话,攥着秋满的手越来越紧。

他一直在想,药人究竟是如何炼成的,为何一个人体内埋藏如此多的毒素却仍能活下来。

为何秋满体内的毒素互相竞争那么多次,却没有任何一种毒素能够稳居上风。

现在他知道了。

炼制药人的第一步,便是服下剧毒的雾陀兰。

雾陀兰之毒能够让一个人体内的各种毒素在一定时间内保持平衡。

秋满体内早就有了雾陀兰之毒,所以当她喝下带有雾陀兰果实的蜂蜜水,体内潜藏的雾陀兰毒素便会慢慢减少。

没了雾陀兰之毒的压制,其余毒素之间的平衡被打破,这才是她流鼻血的根本原因,宋真亦是,其余活着的药人体内的毒素尚未排清,因此,喝下带有雾陀兰果实的蜂蜜酒才会出现异常。

也就是说,雾陀兰的花瓣不仅无法替秋满拖延时间,反而可能加重她的病情。

而果实若是解了她体内的雾陀兰之毒,其余毒素便会一拥而上将她彻底吞噬。

他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救她。

找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唯一的希望却在这一刻变成绝望。

何其可笑。

楚作安和宋长空对视一眼,默默退出房间,只留下和那两人独处。

房中恢复了以往的寂静。

秋满从未在饲蛊人脸上看见过这种近乎于茫然的表情,眼神空洞,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明明在看着她,却又像在透过她看着过去某个时刻的自己。

秋满低头看了眼他抓着她的手,黑色袖口处溢出鲜热的血,可见他此时手臂绷得有多紧,连伤口都绷裂了。

血顺着他的手腕流进她手心,黏糊腥热,秋满感觉心口也被烫到了。

“蝴蝶……”

她想说些什么,却被他骤然打断:“你会不会恨我?”

秋满一愣,他倏地松开她的手,低头看见她掌心那些粘稠恶心的血渍,眼睛像被扎到,竟有些无措地攥起衣摆,手指微颤,试图将她手心擦干净。

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他手臂上的伤口仍在源源不断地往下滚着新鲜的血。

擦不掉,擦不掉。

就像他永远无法擦掉曾在秋满身上留下的伤痕,而那道伤痕最终导致今日无法挽回的结果。

自食恶果,自作自受。

可为什么他做错的事,偏偏要报应在秋满身上?

在某个瞬间,他停止了所有动作,忽然间恢复往日的平静,漆黑双眸寂然无神。

一定是因为他杀了太多人,不敬鬼神,鬼神才会如此折磨他。

他现在就去求诸方神佛,他可以赎罪,只要能救秋满,他什么都愿意,哪怕是用他的命来换她短暂的平安。

在这一刻,他听不见任何声音,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去见神佛。

若见神佛需要准备什么?

血行不行?血不行的话,他还有肉,佛祖不是曾割肉喂鹰吗?若是肉也不行的话,他还可以自断手脚。

只要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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