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雨观春
她连睡着都在排斥他。
可今天之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她的潜意识开始厌恶他?
为什么?从何时开始?明明今天下午之前一切都好好的。
这一刻,胸口那股藏了半个晚上的戾气如海啸翻腾,他忽视舌尖的刺痛,反反复复地将她唇舌内外黏稠的血吮净,最后将额头抵上她的,双眸紧紧盯着她,呼吸深重,一夜未眠。
隔天一早,秋满醒来时发现身旁人还闭着眼,猜测他是不是昨晚因为听力太好而半宿没睡着。
顾虑到这点,她起身的动静尽量放轻,抽出被压住的头发,蹑手蹑脚地从床尾跨出去,坐在床沿准备穿鞋时,后背黏上熟悉的热度。
她刚睡醒便要立刻离开,以前明明会在他怀里再多睡片刻。
饲蛊人眼神暗下,伸出手,两条手臂像烧热的铁圈,牢牢箍住她的腰,自顾自把头埋进她颈窝,急促呼吸烧得她颈间肌肤发烫。
秋满大惊,回身探他额头:“你发热了?”
他没吭声,浓黑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见她还愿意把手贴上来,忍不住在她掌心轻轻蹭了下。
“应该是低热。”
秋满试了试自己脑门的温度,差距不算太大,她以前在药庄烧过很多次,对起热的症状很了解。
“还是去开副药回来喝吧,中午应该就能退热了。”她放轻声音,想要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
他不动,好似把她当成退热的冰块,抱着不肯撒手。
秋满想喊他名字,迟疑半天,不知道具体该叫什么,当着他的面叫他饲蛊人好像有点奇怪。
“……谢小十?”
他眼皮动了动,依旧没松手,开口的嗓音十分沙哑:“我不叫谢小十。”
秋满顿时对他生出怜悯。
这人脑子是真烧糊涂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认。
“好吧,你不叫谢小十,你叫谢蝴蝶。”秋满趁机夹带私货。
他想了想,下颌磕到她锁骨,竟是坦然应下了这个名字:“嗯,我是谢蝴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起热,他的眼尾稍泛着红,从她颈侧伸出的毛茸茸脑袋微微侧着,看着她时漆黑瞳仁黏糊像一滩稠得能拉出汁的墨。
秋满看着他这副有些脆弱的模样,不知为何心口竟然轻轻塌了下,她抿起唇,尽量用最平常的语调同他说话。
“蝴蝶松手,我去给蝴蝶找个大夫。”
“不需要。”他的大脑前所未有的冷静,分明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软。
原来只要病了,她就会心软。
他自己便是半个大夫,这点小热睡会儿便会恢复,但如果能让她心软,愿意重新接纳他,再继续烧几日也无妨。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松手?”秋满无奈,身上挂着这么重的一个人,她都快坐不稳了。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衣襟下的雪白肌肤,襟口凌乱微敞,隐隐约约露出几条细微的旧疤痕,他曾亲吻过这些地方。
“叫我的名字,满满。”他突然出声。
秋满一顿:“谢蝴蝶。”
“不是这个。”
“谢小十。”
他只是看着她:“满满,你知道。”
秋满茫然,她知道什么?他的真名?
“你都没和我说过你叫什么名字,现在这不是无理取闹吗?”她气笑了。
她以前生病时也没他这么脑子不清,非要一个不知道自己名字的人喊自己的名字,他简直……
“谢涣。”
停留在耳畔的低哑嗓音打断她的思绪。
“涣有冰雪融化之意,所以我的表字也叫春雪。”
“满满,我叫谢春雪。”
他将头轻轻抵在她颈边,贴在她柔软肌肤上的眼尾烫得吓人,嗓音低低地说:“我和你说过的。”
谢涣,谢春雪。
秋满在颈间那股一阵一阵的热意撩拨中,恍恍惚惚中想起,他似乎真的有和她说过这几个字。
……
一个多月前,假夫子卫晏死后,秋满没了教自己读书识字的老师,饲蛊人大概是为了戏弄她,便主动顶替了老师一职。
练字的第一日,秋满握着毛笔端正地坐在桌前,百无聊赖地等着他教自己写下第一个字。
但他许久没有动作,拿着本书,坐在她对面盯着她看了许久,似是在思考究竟该从哪里开始教她。
“你想好如何教我了吗?”秋满坐得腰酸,忍不住催促道,“要是实在不行,你就干脆先教我写人名。”
比如听岫和定微,她那时没想过要知道他的名字。
在药庄时,宋真最初教她认识的便是她们两人的名字,这样她认得快,记得深。
毛笔上的墨水久久未动,终于撑不住“啪”地一下滴落在纸上,墨渍干了一遍又一遍。
秋满耐心即将被磨没之际,他终于想明白什么,冷脸起身走向她,将脏污的纸扔去一旁,重新抽了张新的垫在下面。
他太高了,站在她身后时很容易便能将她整个拢进怀中,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瞥了眼她干净的后颈,收回目光,不带任何杂念地俯身握住她的手,克制着心底涌动的燥意,一点点纠正她握笔的姿势,仿佛真的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学生。
最后带着她蘸满一笔墨,在纸上写下此生教给她的第一个字。
涣。
秋满不认识这个字,问他怎么读,这个字又是什么意思。
“涣,通换。”
既可以是精神涣散的涣,也可以是涣然冰释的涣。
可他没有如此解释,而是握着她的手在“涣”字旁边一笔一笔地写下另外两个字:春雪。
“是春雪融化之意。”他平静地说,“名涣,字春雪。”
她要他教她写人名,他便把自己的名字教给了她。
但秋满那会儿沉迷于描字,没怎么听清他后半句,只当是对春雪之意的二度解释。
她未察觉到他那会儿眼底流露出的情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为什么偏偏教她写下的第一个字是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不告诉她“涣”字的别意,只告诉她是春雪融化之意。
为什么要她写完“涣”字,还要继续写“春雪”二字。
为什么在她练完几张纸后,没有将这些废纸扔掉,而是在夜间站在桌前无声凝视她写下的那些字。
为什么又要将这些写废了的、分文不值的旧纸收进自己的书匣。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切的为什么他都不曾去细想。
病发醒来那日,楚作安告诉他秋满知道他醒了,却没有选择回来,他那时十分冷静,并没有太多的情绪。
他起身进食,沐浴,然后把自己关进书房,取出秋满练习过的那些纸,盘膝坐在地上看了许久,最终拿起笔,难以遏制地在这些纸上一遍遍写下她的名字。
每落下一笔,被压制数日的情愫便解开一分。
谢涣,秋满。
春雪,秋满。
满满,满满,满满……
他不知道自己那时究竟藏了多少情,对秋满又有多少意,直到写满所有纸,骤然发现心口那股浓烈的情//欲依旧无法释放。
他太想秋满,太想太想了。
于是他拉开门,在浓重夜色中一步步走向崔府,将熟睡的秋满抱回自己的住处,情不自禁地将脸贴着她的,细细感受她身体的每一分温度,好似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在自己身边。
她不在乎他。
可他控制不住地喜欢她。
她甚至不需要为他做任何事,只是坐在那里,只需要看他一眼,他便会更喜欢她一分。
……
听岫可能没有骗她。
曾经坚定不移的那份错误认知被突如其来的巨石击破,本该牢不可破的壁垒出现一道道斑驳的裂缝,被阻挡在外的潮水奋力反扑,将人淹没。
秋满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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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恭喜10,快十七万字才有自己的名字
写完名字忽然发现不知道下一章是用真名,还是继续用饲蛊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