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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石板路上残留的雨水氤透薄薄的纸张, 墨渍如逐渐晕染成一块块黑斑。

秋满回来的路上买了一大包新鲜桑葚,准备分一半给听岫,故而还没到门口便跑了起来, 将饲蛊人和定微甩开一截。

她都进了门,他和定微还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

秋满吸了口气, 极力忽略紊乱的心跳节奏,目不斜视地把脚边的纸张拾起,接着又加快步伐把前面的几张一并收起。

等到饲蛊人进门时,她已经把这几张纸揉吧揉吧塞怀里了。

听岫看出她的意图,在她捡起第一张纸时便“啪”地一下将书匣合上, 挂上锁, 眼疾手快将东西塞进杂物堆里。

除了书匣里少了几张纸,其余一切恢复最初的模样。

待饲蛊人进门时, 秋满正在和听岫分桑葚。

两人神色看似正常, 实际上分桑葚的手都在细微颤抖。

死手, 冷静。

秋满和听岫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这样慌乱的情绪。

一个是被这意外猝不及防地打懵了,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 另一个是怕搞砸公子的好事又被罚, 于是两人就这么殊途同归地保持了堪称麻木的缄默。

“洗洗再吃。”

饲蛊人刚走近, 便瞧见这俩吃货同手同脚地往嘴里塞桑葚,顺手拿掉秋满唇边的那颗桑葚, 神色略显无奈:“什么东西都随便往嘴里放,脏不脏?”

秋满眼神闪了闪,顺从地放下手, 又怕怀里藏的那几张纸露馅,立刻抓起听岫的胳膊把人往后院拉:“我和听岫去洗桑葚,等会回来再分你和定微。”

饲蛊人没答, 目光落在她抓着听岫胳膊的那只手上。

秋满不知怎么的竟然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停顿了一下,随后更紧地抓起听岫,两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饲蛊人莫名地看着他俩逃往后院的背影。

后院。

听岫哗啦啦打着水,被刚才那一出吓得满头大汗,这会儿总算稍微缓了过来。

秋满把手泡在冷水里,懵了很久的脑袋逐渐醒过神。

盆里的水倒映出一张略显呆滞的脸,她抿了抿唇,不悦地拍了下这盆水,涟漪打散水里的那张脸,大把的桑葚倒进水里搅啊搅。

“听岫……”

正在舀水的听岫立马朝她竖起一根手指,表示“嘘”,用口型告诉她:“公子耳力很好。”

秋满诧异,同样用口型回他:“有多好?”

听岫无声道:“这里,说话,他能听见。”

秋满:“……”

好恐怖的男人!

若是如此,那他们平时在院子里聊些什么,他岂不是听得一清二楚?

诸多画面从她脑海一一滑过,秋满开始心惊胆战,自己以前没背着饲蛊人说过他什么坏话吧?

想着想着,脑子不由自主地开始遛弯。

他耳力那么好,平时睡觉是不是会被一些奇奇怪怪的杂音弄得睡不着?

难怪很多次她醒了,他还没醒,是因为夜里睡不安稳吗?

秋满若有所思。

等两人洗完桑葚回去,饲蛊人正在和定微说着什么,见他俩回来便停下,等秋满走近,注意到她翠竹色交领衣襟上沾到的几颗灰点,蹙眉。

“桑葚水沾到衣裳了?”他抬手,想看看能不能擦掉。

秋满心里咯噔,怀里那几张纸的存在又开始烧心,连忙避开,生怕被他当场发现。

可明明是他自己干的事,怎么反而她因此而心虚?

秋满心里有些恼,克制着语气,淡淡道:“可能是吧。”

她状似不经意地低头检查,发现只是收纸时沾到的泥点,随手拭了几下。

饲蛊人看了眼被她避开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地收回,偏头去看听岫。

听岫:我是谁我在哪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低头猛吃桑葚,龇牙装憨时露出两排黑黢黢的牙齿。

饲蛊人:“……”

秋满也看见了,她面露惊疑,低头看了几眼自己怀里的桑葚,犹豫半晌,最后忍痛把桑葚全给了听岫。

听岫:“诶?小满姐你不吃吗?”

秋满心虚:“我还是更喜欢吃樱桃。”

她实在无法想象晚上和饲蛊人说话时,自己一张嘴也露出这么两排黑黢黢大牙齿的画面。

但她刚才洗桑葚时也吃过几颗,会不会没注意到的时候沾到牙齿?

秋满心惊,决定今晚还是闭嘴少说点话。

晚饭前,秋满和听岫又碰了几次面。

听岫暗中冲她挤眼睛,意思是东西藏好没。

秋满叹气,摇头。

她揣着怀里这几张“罪证”忐忑了一顿饭的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东西。

扔了吧,怕被饲蛊人意外发现。

藏起来吧,他天天睡她屋里,她藏哪他都有可能翻出来。

前思后想半天,秋满脑中灵光一闪,找到任桐送她的那几本话本子,郑重地将这些氤了水的纸折好夹进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饲蛊人以前翻过这些话本,想必日后不会再翻。

因为心里揣着这事,晚上干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他好几次同她说话,她都魂游天外没听见。

偶尔听见两次,正要回他时脑海便控制不住地闪现听岫那两排黑黢黢大牙,嘴巴张开一半又及时闭起来,敷衍地“嗯嗯”两声算作回应。

即便知道现在是夜里,他可能看不见,但心理上过不去这一关。

可能等明天忘了这回事才能好吧,秋满想。

周围不知何时静了下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想了很久的麻烦事,脑子终于后知后觉感到疲倦,不禁打了几个哈欠。

外面天色浓黑,床内呼吸可闻。

她整个白日没有睡觉,此时听着身侧人规律的呼吸声,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睡意势不可挡地袭来,昏昏沉沉睡过去前感觉到自己被人拥得更紧。

她睡着了。

饲蛊人神色冷郁,黏腻目光在黑暗中一遍遍描摹着她熟睡的脸,心口被压制许久的巨大恐慌如藤蔓疯长,密密仄仄地缠上他手脚。

只是去了趟崔府而已,回来后为何突然不理他了?

更不让他吻她,稍一靠近,她便皱眉避开,好似很是嫌弃。

她后悔和他一起回京都了?还是宋真说了些什么,让她对他如此避之不及?

不,不一定是宋真,明明回来的路上她还很正常,愿意牵他的手,对他笑。

她是从何时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听岫?他那一根筋的脑子能对她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

他想不通,平时自诩聪明的脑子此刻在她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饲蛊人唇角绷紧,更加用力地将她揽进怀中,无论如何都无法满足,恨不能现在便将自己剖成两半,把她整个塞进身体里。

即使有无数种办法将她强行留在身边,却始终无法控制她的思绪,让她眼里只能看见他,心里只装着他。

她在想什么,他一无所知,会不会在想如何不着痕迹地离开?

“满满。”他在她耳边轻声喊着。

她似是听见了,含糊地应声。

“满满。”他又喊。

“嗯……”

“满满。”他不厌其烦地喊她。

黑暗中,那双美丽的长眉细微地蹙了下,大概觉得他烦,她不再回应。

他默然许久,捏着她下巴不安地吻上去。

秋满迷蒙中感觉呼吸有些困难,熟悉的纠缠感传来,即便脑子还糊涂着,心中憋了半晚上的想法依旧不曾改变。

吃了桑葚就不要随便张嘴,不然会露出黑黑的牙齿。

于是她无意识地咬了下去,试图把触碰她牙齿的东西逼走。

血腥味瞬间翻涌,黏稠的液体从唇角缓缓溢出。

他动作凝滞,刹那间如坠冰窟,微垂的眼睫无法抑制地轻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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