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雨观春
第36章
秋满这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宋真刚离开药庄, 年纪又小,正是对外界感到好奇的年纪,看见哪个不认识的东西都要拉住秋满和她聊天, 几次下来自然发现她时常出神。
“满满,你遇到什么事了吗?”她放下手里的贝壳手串, 有些担忧地问。
小孩子的眼神太过清澈,秋满张了张嘴,有几次很想和她坦白,触及到她眼神又默默咽了回去。
这种事不太方便和小孩说。
秋满想过要不要问任桐,任桐比她年纪大, 懂的东西更多, 但两人没熟到能和人无所顾忌地聊被人咬嘴唇这种私事。
“……”
脑海控制不住地浮起早上被饲蛊人咬嘴唇的画面,秋满耳根发红, 把贝壳手串塞进宋真手里, 镇定道:“是有一点想不通的事, 不过不算什么大事,过几天可能就想通了。”
只是被咬几下嘴唇而已, 就当是被贝壳咬了。
反正咬着咬着就习惯了。
宋真见她不想说, 便聪明地没有多问, 只是心下暗暗猜测是不是和上次在崔府见到的男人有关系。
想到那个奇怪的男人,宋真不禁拧起细细的眉毛。
他给她的感觉特别奇怪, 长得极漂亮一个人,眉眼却一片冷漠,对别人总是视若无睹, 唯独看她时,眼神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阴森。
秋满说是他帮忙找到她爹娘一家人的,也是多亏了他才能把她们这群人从药庄救出来, 他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算是宋真的救命恩人。
宋真感激他,却实在无法喜欢他,更别说那人可能正是导致秋满受伤的罪魁祸首。
秋满脖子里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今日出门没有缠纱,一道拇指长的细痂横亘在脖子右侧偏上的位置,有心人很容易便能看出来,她体内一定没有扶尸蛊。
扶尸蛊可使人不药自愈,而她的伤至少已经两三天。
烈阳高悬,不远处的街口茶摊处,楚作安扇着扇子给自己凉快凉快:“你今日愿意放她独自出门,便是想让暗中盯着你的人亲眼确认扶尸蛊不在她身上吧。”
饲蛊人今日穿了立领,脖子被完完全全地遮住,站在茶幡的阴影里,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回京都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楚作安向来怕热,转头问茶摊小贩要了杯凉茶,“你需要的几种药材只有宫里才有,我已经写信回去让长姐帮忙找找,但有些药禁不得热,无法送过来,你应该知道。”
饲蛊人看见秋满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打完哈欠又擦眼角,好可爱,唇角不自觉地翘了下:“再过几日。”
她看起来还不太想离开商州。
楚作安“哦”了声,这个回答在他预料之中:“我准备七日后回去,京都还有些事需要我处理,除此之外,你昨日在崔府说的那句话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吧?若真是如此,你得提前做准备了。”
还不是妻。
但未来一定会是。
楚作安深刻了解他这位表弟,只要他想要,无论如何都会得到,也不知道那位小满姑娘能不能逃得了。
饲蛊人转头看他:“我私库的钥匙是不是还在你手里?”
前几年永州大旱,京都不少人捐了赈灾款,楚作安理直气壮上门问他要钱,他随手把私库钥匙给了他,几年过去,里面的钱不知道还剩多少。
楚作安:“……”
差点忘了这回事,回去得赶紧盘盘里面的钱还够不够他这表弟娶媳妇儿。
两人在这边几句话便聊完了一件大事,那边秋满却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太阳好端端地挂着,这么热的天,她应该没有着凉吧?
秋满揉揉鼻子,望着不远处宋真的背影,又开始想她爹娘什么时候能到商州,到时候她可以找个机会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带她一起走。
反正都快死了,若是能死在宋真附近,以后她也方便给自己上坟烧纸。
她抬步跟上,没注意到对面二楼的酒馆里,有两人正若有若无地瞧着她。
“可看清了?”蓄须的中年男人收回目光,冷声道,“把你眼里的贪婪给我收起来,若是叫她身后那人发现,我可保不住你的命。”
“是,是。”另一名和秋满面容有两分相似的白脸男人恋恋不舍地扯开视线,却无论如何都压不住眼底的贪欲。
“东西拿着,该如何做你知道。”蓄须男人有些不屑地将盒子扔给他,“事情办成后,你欠下的那些赌债便一笔勾销。”
白脸男人眼中顿时精光大现。
此时,崔府。
崔善正在和任桐及下属们商量如何安置府里这些孩子,忙碌几天终于定下初策。
“先查清楚孩子们的身世情况,若她们愿意回家,爹娘也待她们不错,便将她们送回家。”
“若不愿回去,或者爹娘行为恶劣的,便将人暂留在善堂,等治好她们的病,看看城里有没有想要领养孩子的,到时候再看具体情况决定。”
至于那些无法治愈的,得先问过孩子们的意见再做决定,实际情况实际对待,眼下还是救人要紧。
下属们一一记录在册,这时,有人送上来另一本册子。
“十六年来,药庄一共囚禁九十七名药人,七十四人已死亡,这册子是根据孩子们的回忆写下来的,有关这九十七人的具体情况都在这里面。”
任桐眉目沉着,一一翻看,越看眉心皱得越紧,胸口闷得难受,实在难以想象这些孩子们过去究竟承受了多么巨大的伤害。
翻着翻着她突然停下,眼底浮起震惊。
“十七……秋满?”
她竟然也是药庄的药人?
宋真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在外面待久了容易累,因此,午饭过后秋满便将她送回崔府。
任桐早上翻看过那些册子后便做了个决定,在药庄孩子们离开崔府前,她要找些夫子教她们读书认字,至少要对外面的世界有些了解,以后出去,才不会因为突然接触到陌生的事物而感到无措。
上午教孩子们读书认字,下午替她们治疗身体,空闲时便让人分批带她们出去玩儿,从明天开始实行。
得知秋满送宋真回来时,任桐特地抽空过去送了她一样礼物。
“这是……书?”
秋满看着她手里的三本书,头好疼,又想起被饲蛊人压着读书认字的那段煎熬时光,但任桐的好意她无法拒绝。
任桐挥手屏退旁人,单独同她解释:“我今日才得知你也是药庄出来的孩子,通过这几日和孩子们接触,我发现她们天真单纯,对外界的很多东西都不大了解,你只比她们早出来不到两个月,想来还有些事物无法理解。”
她停顿了一下,见秋满脸上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放下了心,斟酌着字词又道:“听闻你这段时日有在识字看书,我便精挑细选了几本我往日看过的旧书,或许对你有帮助。”
秋满接过书,不经意地看了几眼封面,看名字应该是话本子,顿觉任桐果真细心体贴,话本子里的内容最能体现各地风土风情,多看几本也能多了解不同地方的特色。
她终于懂了她的良苦用心,抱着书感动道:“桐姐姐你人真好。”
任桐见她依旧一脸不染俗尘的模样,欲言又止,不太好说这些话本子的内容可能和她之前看过的不太一样,但又委实担心她遭人蒙骗。
昨日听见谢小世子说的那句“还不是妻”,今日又意外得知秋满的身世,任桐思索了很久。
秋满没太接触过外界的事物,究竟知不知道谢小世子对她是那种意思?又是否了解感情方面的事?
想了半晌,根本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她和秋满还没有熟到能聊些夫妻隐私之类的的事情,只好借这种笨办法委婉地提醒她,不要被男人骗身又骗心。
虽然她觉得谢小世子那种孤僻傲慢的男人,可能并不屑于用这种手段诓骗小姑娘,但早早防备着总归百利而无一害。
更何况这些话本子并非粗陋鄙俗的那种,含蓄的文字间夹杂几幅含蓄的图,算是一种启蒙引导,她年轻时便是看这些精书才渐渐理解男女之事的。
但任桐其实低估了秋满这方面的知识储备,因为秋满在药庄里曾切切实实地见过男人女人干那档子事。
药庄常年处于偏僻荒山,负责看守的男男女女常年不得外出,自然会各自挑人卿卿我我,疏解完了便算结束,有时候秋满能看见同一个人半年里换三四个人。
她只是对这方面的事了解得比较少,相关的疑问也比较多,却并非真的一窍不通。
再加上前阵子也看了几本风月话本子,多少了解一些感情方面的事,不然当初也不会被听岫那句话骗到。
“总之你……你私下看这些书便好,莫要让谢世子瞧见。”任桐想了想,又着重补充道,“也莫让他太过靠近你,更莫让他随便碰你。”
已经和他睡过并互相咬过几次嘴的秋满沉默许久,最后只干巴巴地憋出一个“好”字。
她抱着书心事重重地回到住处,在躺椅上躺了半晌,没有半点睡意。
天色尚早,她随手抽了本书看起来,不认识的字连蒙带猜,再加上还有图画辅助,看着看着居然看入了神。
她翻到最后几页,图上画着两个人额头相抵,眼神柔软如水,唇瓣似要相接,却始终未曾碰到一起,暧昧至极。
图上小字说的是,男女之间若是心意相通,行此事便是理所当然,顺应天道。
然而这两页搭配的短小故事却颇为残酷,大致讲的是两个各有心上人的男女被迫成为夫妻,即便没有心意相通,仍会彼此之间行此事。
著书人意在告诫看书人,切莫将此当作检验各自真心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