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被别人看见，估计还以为她虐待小朋友呢。

好在小镇上的夜晚格外安静，或许也是这条路比较僻静，除了亮起的昏黄路灯外，并没有其他人在路上逗留。

正如程厌所说，他的家离这里并不算远，只是要走过一大片弯弯曲曲的破旧小巷子，肉眼可见的环境越来越差。

姜雾从未接触过这种地方，福林镇对她来说已经够破旧了。

在姜大小姐锦衣玉食二十来年的生活里，从来没想过世界上还会有这么破烂的地方。

地面是坑坑洼洼的，两侧的房子拥挤地留出一道小巷子，旁边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废品，电线随意乱搭，路灯也是明明灭灭让人怀疑下一秒就要永远黑下去。

巷子里有乱七八糟的狗叫声，还有人喝酒打牌的声音，和小孩子的哭声。

鼻尖是不知何处传来的腥臭味道。

姜雾头次后悔自己善心大发决定把人送回来的这个决定。

想到待会儿还得原路返回，她更是恨不得直接扭头离开。

就在姜雾耐心告罄的前一秒，程厌小手扯了扯姜雾的袖口：“姐姐，到了。”

姜雾停下脚步，愣在原地：“你就住在这里？”

是巷子中间一间十分狭窄的小平房，一个破木门和两扇特别小的窗户就是全部。

程厌弯腰在门前的石头下面找出一把破旧的钥匙，打开门后弱弱地问姜雾：“姐姐要进来看看吗？”

姜雾：……她能说她现在其实更想要回家吗？

算了，来都来了，也看看小孩的居住环境吧。

程厌家里居然还是老式的灯泡，拉灯之后昏黄的灯光亮起，姜雾看清了屋子里面的全貌。

相比外面的破烂，里头其实还算是整洁，只是面积很小，就一间狭小的房间，一张小床一个衣柜，还有一张木凳和桌子，后面开着扇门。

这面积，连姜雾家里的一个厕所都不如。

想想家里那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他们和程厌差不多的年纪，就连放玩具的房间都比这里大，更别提那里面满满当当的昂贵玩具。

被姜雾破坏过一次之后也很快又重新补充起来。

别说是现在，就算是姜雾小时候住在福林镇的时候，她的家也是三层小楼。

她外婆特别喜欢她，给她准备的是最大的房间，布置成粉粉嫩嫩的公主房，里面摆满了玩具。

所以姜雾根本想象不到，怎么会有人在这种环境下活着的？

程厌眸光闪烁：“姐姐，你，你不喜欢这里吗？”

姜雾实在是很难违背良心说喜欢。

只好转移话题：“你一直住在这里？”

“嗯，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年了。”程厌点点头。

实际上开始的时候程家的生活条件还算可以，后来因为发生了程厌出生时的事情，程爸就带着程厌住到了这里。

程爸去世后，程厌去舅舅家住了几年，等舅舅意外去世，他重新被赶回到这里，开始独自生活。

程厌一边带姜雾进房间，一边随意地提了他的经历。

可他说得越轻松，姜雾的心里就越沉重，她被程厌拉着坐在家里唯一的凳子上，看程厌忙活着烧水，又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整整齐齐地堆放在房间里。

小小的一个孩子，身上还受着伤，却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一切。

而姜雾，她想到自己即使来福林镇散心，都必须带着贴身管家。

生活给程厌的好像一直是苦难，是寻常人一辈子都无法体会的苦难，可这些苦难好像并不能压垮他。

姜雾一直没说话，任由程厌献宝似的在房间里跑来跑去。

“姐姐，喝水。”“谢谢。”

“姐姐饿了吗，我给姐姐煮面。”“不用。”

“姐姐，姐姐……”

程厌满足地看着待在他房间里的姜雾，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幸福。

他甚至恶劣地想，如果姐姐姐能拥有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拥有属于他就好了……

可是不行，姐姐不该生活在这种地方。

“阿厌，你该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了。”姜雾提醒他。

程厌嗯了一声，乖巧坐下，因为房间里仅有的凳子被姜雾坐了，他只能坐在床边缘，把装药的袋子放在旁边，努力辨认那些药的用途。

姜雾看得有点好笑，她猜，他估计是不认识那些药上面的字的。

才七岁的小孩，顶多上二年级。

姜雾又觉得有点心酸，才七岁的孩子，就摸索着要独自生活。

姜雾觉得有些不对，她不该是这样容易心软的人，世界上悲惨的人太多了，她从来不会可怜别人。

可是在看着昏黄灯光下，还在试图辨认药品作用，犹豫着小心看向她，怯生生不敢问出口的小男孩时，姜雾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阿厌，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她确实不是个容易心软的人，但显然，程厌时那个例外。

——

在去往姜雾家里的路上，程厌还有些飘飘然，他幸福得心里开出小花，脑海里却还是姜雾问他那句——愿不愿意跟她回家？

愿意，怎么会不愿意呢？

即使这是程厌不断算计的结果，可是在真的听到她说出口时，程厌的眼泪还是在瞬间留下来。

姜雾看着突然就掉眼泪的程厌，也有点手足无措，怎么就又把小朋友弄哭了呢？

他哭的时候也很乖，只是默默掉眼泪，眼尾通红，却不会发出声音。

姜雾怀疑问错了话：“怎么了？不愿意就算了，你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家吗？”

姜雾觉得她可能有点自以为是了，她觉得程厌在这里过得不好，但说不定他更想留在自己的小家。

“不是的。”程厌赶紧摇头，“我愿意跟姐姐走，我只是，只是太开心了，从来没有人说过要我。”

姜雾回想起他的经历，也难免觉得眼眶发热：“放心阿厌，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弟了。”

既然决定要把小朋友带到家里去养着，姜雾就让他收拾东西。

但是看程厌连家里的破烧水壶也想要带走，她赶紧阻止：“别带这些了，把你自己的衣服带上就行。”

程厌动作很利索，姜雾没帮忙，他很快就收拾完，所有东西也就装了个背包，他背在身上，又重新拿上姜雾给他买的零食和药。

姜雾这回终于良心发现，帮他提那袋零食。

等被姜雾牵着手走在路上的时候，程厌还在不敢相信地问她：“姐姐，我是在做梦吗？”

“当然不是。”纵然在决定之前姜雾犹豫过许久，但是在决定之后，她反倒坚定起来。

不过就是养一个乖巧的小孩，有什么难的？

“放心吧，我家里你随便住。”姜雾说着笑了笑，“对了，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吧，我姓姜，名字是姜雾，你可以叫我姜姐姐，或者像之前那样叫我姐姐也行。”

“姐姐。”程厌乖巧地叫她。

可心里却升起另外一个名字，雾雾……

雾雾，姐姐，好喜欢雾雾。

程厌偷偷看姜雾在路灯下的侧脸，姜雾还在给他说话，“我们家里还有个人，她是照顾了我十多年的贴身管家，你可以叫她张姨，之后在家里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找她。”

程厌有些委屈地皱眉：“不能找姐姐吗？我，我会让姐姐觉得麻烦吗？”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姜雾想，这孩子大概是心理有些脆弱，才喜欢胡思乱想，她解释，“张姨负责的是生活方面的事情，做饭之类的，我是不会的。”

“我可以自己做的。”程厌保证道。

姜雾笑着夸他：“嗯，阿厌真棒。”

程厌露出不好意思地笑。

他想，他果然是个怪物。

即使是第一眼就很喜欢的姐姐，他也能冷静地，一步步地为她设下陷阱，骗取她的同情。

他知道这对于七岁的孩子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他也知道他们说得对，他从出生就没有感情。

可姜雾是那个例外，看见她的那刻，内心的声音就告诉他，他或许就是为她而存在的。

所以，是怪物又怎么样呢？

姐姐，如果知道他的真实面目，会后悔选择发善心把他带回家吗？

就算后悔也没有用，他才不要，也永远不会离开姐姐一步。

这就是怪物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