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谎话 酸青木
康复的贺缺来找她的时候,姜弥其实已经停了药。
因为现在调配出的效果还不错。
因为大部分将士都已经活了过来。
因为……
那是个雪夜。
贺缺来的仓促,恰好撞上了让仆从们扫雪关门的姜弥。
两人站在门口,谁也没想起来进去。
“我前些日子实在是起不来,才让家里仆从带了东西,对不起,阿弥。”
少年贺缺神情歉疚,“但我现在好些了,过些时日就启程,我一确定、一痊愈就来找你了。”
“那些客套的话我不说了,我就想过来陪着你。”
“你要真的太痛苦,将这些交给阿暮,你给我走,跟我去边疆散散心,怎么样?”
大病初愈的人脸色尚且苍白。
却能更清晰地看出那点颊面上的红晕。
“……我们,我们到底有婚约,姑母又在那儿,没人会说我们什么,你跟我去一段时日,我们跑马、看关外的花、看长河落日。”
“我带你去瞧一瞧关外,好不好?”
少年贺缺确实比现在坦诚。
因为他连伸出手想要拉姜弥都要鼓足勇气。
但姜弥的指尖一片冰凉。
——因为确实太痛了。
呼吸和骨肉都在痛。
说每一句话都在痛。
看着眼前好不容易恢复了、有着大好前途,却想带她走的人更痛。
那听起来真的很好。
是自由的日子和人生。
但那不是姜弥的。
……因为我可能和你走不了了啊,阿贺。
我有点痛。
痛到不太能动了。
少年的姜弥拼尽全力,却只是抬了下指尖。
但那也够了。
……够不让贺缺碰到自己了。
“不好。”
她说,“我不去。”
带着护甲的指和纤长却没有血色的指擦过。
其实差一点就握上了。
因为姜弥感受到了贺缺指尖的暖意。
滚烫。
和她的一点都不一样。
但还是没有握上。
“为什么非得我陪着你?”
她冷笑,“贺缺,你是没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吗?还是你觉得我在京中太舒服了,才会想和你去边疆?”
少年贺缺的眼睛愕然瞪大。
但少年姜弥再也没有看他。
她的语速飞快,快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再慢一步就开不了口。
“我不觉得在京中有什么不好,也不觉得我需要疗伤……父亲刚刚去世,你就让我去边关和你成亲,你是生怕我的脊梁骨不被戳断,还是生怕他九泉之下合得上眼?”
不是的。
你明明知道他不是这么想的。
少年贺缺果然情急。
“我不是让你和我现在就成亲!我……”
“哦,不成亲。”
少年姜弥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
“那是私奔?”
“娶之为妻奔之为妾啊贺缺,原来是在打这个算盘吗?”
“边关不过一年,是已经看上了哪位姑娘,又怕我这边不好交代,才想出来这个主意的吗?”
不是。
他不会。
你们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他是什么人你再清楚不过。
你知道他不会这么做。
少年贺缺脸上那点笑意已经凝固了。
姜弥确实了解他。
知道他嫉恶如仇,知道他生来骄傲,知道他不屑于解释,却最恨亲近之人误解他。
尤其是这样故意的歪曲。
但她没停。
“你想要的东西不是我想要的,我们从始至终都不是一路人。”
“我们本就是因为利益相聚,为什么现在要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补偿我吗?”
少年姜弥望着他。
然后扯出来一个凉薄的笑。
“可我不想。”
“别再用你想要的强迫我了。”
不是。
但是我也确实没办法再和你同行了。
“滚吧,贺缺。”
少年姜弥轻声说。
然后她轻轻后退一步,示意左右两边沉默的仆从将门关上。
去边疆。
去建功立业。
去你的战场。
……别等我了。
那一夜贺缺在门外站了多久,姜弥就在门内待了多久。
少年的姜弥在雪地里无声落泪。
重来的姜弥在马车中轻轻闭眼。
然后她们听到了那人喑哑的嗓子。
好像带着哭腔,又好像什么情绪都没有。
“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也不是真心话吗。”
“姜弥……”
“你是要丢下我了吗?”
“是。”
“不是。”
然后她们的回答不再重叠。
少年姜弥靠在门扉上,眼泪被朔风舔舐。
她抱着单薄的肩。
“你好麻烦。”
她说。
“我早就想丢下你了,贺缺。”
重生的姜弥睁开眼。
她单薄的身子向前倾斜。
女孩子抬起指,一点一点抹掉贺缺面上的水痕。
却越抹越多。
她明明在笑。
轻得却像是一声叹息。
那谎话实在拙劣。
却也骗了一个傻子很多年。
“……我从来没想丢下你,贺缺。”
【作者有话要说】
就像贺缺说他最重要的人是姜弥。
姜弥最重要的人也是贺缺。
从来都是。
两辈子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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