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师徒 酸青木
然后他思索了一下,撑起来他早已苍老、垂叠了太多层的眼皮,示意姜弥仔细瞧。
那双眼睛浑浊却清明。
但在烛光的照耀下,仍然能清晰地看到一一圈浅淡的、快和黑色融为一体的褐。
那不是中原人的眼睛。
那是……
姜弥心中有了个很可怕的猜想。
而对面的人笑了起来。
“是对的。”
他说,“早在很多很多年前,你父母出生之前,满覆舟就不是满覆舟了。”
“我是乌鞑来的探子,一个混了汉人的血的低贱人,杀了一个刚刚考完等放榜、和我身量相近的书生。”
——那是和薄奚尤如出一辙的眼睛。
有人为他操作,有人帮他改头换面。
他自己练了太多年的汉话,也听过许多年的书,学识上露不了馅,更舒心的是他见惯了生死,也不对皇帝抱什么敬畏,反而能在殿试上侃侃而谈。
……怎么会有这么合适的身份呢。
父母双亡、性格孤僻,不认识什么人,直到考前都是一个人。
所以满覆舟顶替得顺顺当当。
“一顶替便是这么多年?”
“一顶替便是这么多年。”
满覆舟颔首。
“讲经、念书、和燕京人熟稔、交游……”
“阿弥,卧底这种事比你想的长很多。”
但姜弥还是不明白。
“若是只为了卧底,大可不必这般对我们好,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当然不是全为了做卧底。”
满覆舟叹气。
仿佛姜弥提了什么愚蠢的问题。
“因为我发现教书很有意思,和燕京的孩子呆在一起也很有意思——然后倏尔之间,他们就称呼我做先生了。”
老人的嗓音里都是感慨。
“这人啊,面皮好贴、伪装好做、假也好装。”
“只是套上了,就太难摘下来了。”
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满覆舟不是不为了名声。
他是太为了名声。
因为名声,所以事必躬亲,因为名声,所以制造更大的混乱,因为名声,所以知晓过往的人都要死了干净,这样青史之上,尚且能有他一笔留名。
他不仅是为了薄奚尤才做那些。
他是为了他自己才做这些。
……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作为燕京的先生,教书育人。
他作为乌鞑卧底,薄奚尤的真正的属下,为薄奚尤效力铺路。
他作为皇帝最信赖的师长之一,承载托孤重任,于是也鼎力支持。
和善是真的。
要他们的命也是真的。
“其实我也是有很多年想要好好做‘满覆舟’的。”
满覆舟叹了口气。
“像我们刚当上开鉴门讲师的时候,像一开始教你们的时候,像……像其中很多年。”
他见过那张好友们为之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芙蓉笑面,见过女孩子站在他身旁的忍俊不禁,见过同行的、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见过那些年泼洒满身、碎金似的的好阳光,见过一代又一代的学生,他们喊他师父,喊他先生。
那确实是很长、很好的一生。
满覆舟动摇过许多次。
直到他看到了来京的薄奚尤。
然后他幡然醒悟。
那是满覆舟的一生。
不是他的一生。
鬼不可能变成人。
但没关系。
没人知晓鬼是鬼,鬼便是人了。
这些话满覆舟说得放心,因为他知晓姜弥此时拿不到证据。
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提到薄奚尤,却字字都是薄奚尤。
姜弥比任何人都想将薄奚尤送进去,却知晓若是此人身上账如此之多,那必然薄奚尤身上已经干干净净——不管是满覆舟故意的还是被动的。
他是被牺牲的、被以儆效尤的靶子。
他们都心知肚明。
姜弥很久没说话,很久以后才点头。
“好。”
她没再看他。
“其实师父,很多事情没必要做那么认真。”
姜弥嗓音清淡。
因为如此,却更觉嘲讽。
“人这辈子主要活一个不后悔、不辜负,您小心翼翼、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不还是活了个自我感动么?”
“什么也剩不下啊。”
满覆舟唇边的笑消失了。
但姜弥也不等满覆舟的反应,转身就走。
但那边的人又出了声。
“事到如今,我其实能猜出来你是什么时候识破我的,这问题我就不问了。”
满覆舟一字一句说的很慢。
也很清晰。
“但是阿弥,一次一次地换血、一次一次试毒,从你父亲到你,为了那些送到燕京城来的伤兵残将,甚至不惜赌命……但人家一个个什么也不知道,你这样千方百计隐瞒的举措,和我这些年秘而不发,不还是一样的胆战心惊、自我感动么?”1
他的声音突然提得很高。
那是狱内狱外都听得清楚的声音。
姜弥的脚步突兀顿住。
但那人还没说完。
“你嫁贺缺,也是怕我们对他出手,对吧?”
“为他做了这么多,人家什么都不知道……”
“不觉得委屈吗,阿弥?”
她分不清当时在想什么,脑海里或许一片空白,又或许想冲出去捂贺缺耳朵,千般念头之下,女孩子只是垂眼,然后低低地、突兀地笑了。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失策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前文提到过,贺缺第一年受伤送回到京城。
所以这群伤病残将里有他。
姜弥做的比说的多很多,可以公开的情报是小情侣一直是双向奔赴。
离彻底说开交心不远了(预估)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