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七序
“那为什么跑?”
卓觉又问,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诱哄什么小动物。
楚清柯嗫喏:“……我就是,想一个人待着。”
这句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沉默了,仿佛在说,你在说什么傻话?
楚泽楷眼神幽深,“一个人?你觉得我们会让你一个人?”
孟璋也走了过来,两个身量极高的男人站在一起,压迫感翻倍。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楚清柯,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孟琢倒是笑嘻嘻的,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好笑:“清柯,你要是跑了,我们会把整个基地翻过来的。”
“你知道上次你失踪两个小时,差点启动全基地封锁吗?就两个小时。”
楚清柯弱声反驳,“那次是我迷路了。”
孟琢耸耸肩,“反正结果都一样。”
楚年从数据板后面探出头来:“从数据角度分析,大小姐你成功逃跑的概率在现有安保等级下不足0.3%。建议放弃尝试。”
顾秦桑揽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一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懒洋洋的:“跑什么跑,这里不好吗?想吃什么都有人给你做,想去哪都有人陪,想睡到几点都行。”
他顿了顿,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还是说……你觉得人太多了,担心应付不过来?”
楚清柯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她讨厌自己这副身体,明明已经经历了这么多,明明已经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了,可每次被这些男人靠近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是会有最本能的反应,心跳加速,脸颊发烫,呼吸急促……这些反应不受她的意志控制,也逃不过这些男人的眼睛。
果然,顾秦桑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了然和餍足。
卓觉也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就连楚年的嘴角都微微弯了一下。
楚清柯:“………”
她好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楚泽楷适时地结束了这场围堵。
他拍了拍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给她留出一点空间,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这次就算了。”
楚泽楷的语气像是在宣判,“没有下次。”
楚清柯瘪着嘴巴不说话。
楚泽楷弯下腰,抬起她精巧的下巴,他的眸底映着她的倒影。
“听懂了吗?”他一字一顿地说。
楚清柯被迫与他对视了三秒,然后飞快地别开脸,“听懂了。”
其实并没有人相信她敷衍的鬼话,但所有人都选择了暂时放过她。
惩罚是在第二天晚上开始的。
说是惩罚,其实更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管教。
楚泽楷取消了她的自由活动权限,出门必须有至少两个人陪同。
楚年把她的房间搬到了医疗区最深处,出入都需要指纹和虹膜双重验证。
孟琢和孟璋轮流值守她的房门,卓觉则负责她的贴身保护,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楚清柯有种想报警的冲动。
总之,楚清柯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精致笼子里的金丝雀,笼子很漂亮,食物很美味,照顾她的人很用心,但她没有自由。
这种窒息感在第三周达到了顶峰。
那天晚上,楚清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是孟琢在值夜。
她知道只要她喊一声,孟琢就会立刻推门进来。她也知道只要她说一句睡不着,就会有人来陪她。
她甚至知道只要她表现出一点点不开心,他们每一个人都会想尽办法让她笑起来。
但她不想要这些。
她想要的是一个人的安静,不用被任何人注视、不需要满足任何人期待的,纯粹的安静。
楚清柯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星空。
地球在远处静静地旋转着,蓝色和绿色的纹路交织在一起,美丽而深邃。
那是她用自己的血汗换回来的世界。
而她甚至不能去那个世界看一看。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楚清柯心里生了根。
第二次逃跑计划比第一次周密得多。
楚清柯花了两周时间研究基地的通风管道布局,找到了一个监控覆盖不到的死角。
她又花了三天时间观察值夜人员的换班规律,发现凌晨四点到四点半之间有半个小时的交接空窗期,随后从医疗区偷了一管镇静剂,这个量足够让一个成年男性昏睡四个小时。
基地的穹顶灯光系统会在凌晨两点到五点之间调暗,模拟地球的夜间环境。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楚清柯醒来,注射了反镇静剂让自己保持清醒,然后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通风管道。
她在管道里爬了二十分钟,从一个废弃的设备间钻了出来。
设备间连着一条废弃的旧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小型气闸舱,外面就是太空。
而气闸舱旁边的工具间里有一套备用舱外活动服,穿上之后可以通过外部维护通道走到一艘小型穿梭艇的停靠点。
那艘穿梭艇是她早就物色好的,属于一个经常往返于太空一号基地和地球之间的物资运输商。
她在基地的社交平台上找到了这个运输商的出行规律,知道他每周五会在地球上过夜,穿梭艇会一直停在停靠点直到周六早上。
今天是周四,一切都很顺利。
楚清柯穿上了舱外活动服,通过了外部维护通道,找到了那艘穿梭艇,用提前弄到的□□打开了舱门,坐进驾驶舱,启动了启动程序。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她设定了目的地坐标,不是任何一个太空基地,而是地球。
她要回地球,那个如今正在恢复生机的,真正的世界。
穿梭艇脱离停靠点的瞬间,楚清柯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自由,没有监控和围堵,以及那些永远注视着她的眼睛,只有星空,黑暗,和她自己。
楚清柯把穿梭艇切换到自动驾驶模式,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成功了。
穿梭艇进入大气层的时候,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了浅蓝色。
云层在下方铺展开来,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
穿梭艇穿过云层,地面逐渐显现,绿色的大片森林,蓝色的河流和湖泊,还有一些星星点点的建筑废墟,但已经被植被覆盖了大半。
地球比她想象的要美得多。
她选择的降落地点是一个偏远的小镇,不在任何基地的势力范围内,末世前这里大概是个安静的地方,现在更是安静得只剩鸟鸣和风声。
穿梭艇降落在镇外的一片空地上,楚清柯背着她的小包走了下来。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湿润而清新,和太空基地里循环过滤的干燥空气完全不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都被洗干净了。
小镇的建筑大多已经坍塌,但有几栋石砌的房屋保存得还算完整。
楚清柯选了一栋看起来最结实的,清理出一间还算干净的房间,又去镇外的溪流里打了水,在废弃的菜地里找到了一些可以吃的野菜。
忙了一整天,天黑下来的时候,楚清柯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这里的星星和太空里看到的不一样,它们隔着大气层闪烁,忽明忽暗的,像在眨眼睛,远处有虫鸣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让人很安心。
楚清柯特意选了一个没有信号的地方,穿梭艇的定位系统也被她关闭了。
这个小镇没有任何末世后建立的基础设施,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她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去地球,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想换个太空基地。
他们找不到她的。
楚清柯在小镇住了三天,日子简单而重复,早起打水,找吃的,清理房间,坐在门口发呆,天黑睡觉。
她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脸上的气色比在基地时好了很多,眼底的青黑也淡了一些。
第四天早上,楚清柯在溪边洗脸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玩够了吗?”
她的手僵在水里。
那声音太熟悉了,低沉带着一点沙哑,是楚泽楷。
楚清柯缓缓转过头。
溪流对岸,楚泽楷站在那里,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楚清柯认识他这么久,知道这种平静才是最可怕的。
她几乎撒腿就跑。
没跑出三步,身后传来风声,然后她的腰被一条手臂箍住了,那力道大得惊人,直接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放开我!”
楚清柯挣扎着,双腿在空中乱蹬。
楚泽楷没理她,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
“还跑?”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以为你跑得掉?”
话音刚落,树林里走出了更多的人。
楚清柯看着这一圈人,看着他们脸上如出一辙的“抓到你了”的表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她被带回了穿梭艇,一路上没有人说话,但是那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人煎熬。
楚清柯缩在座位里,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但余光一直在观察这些人的表情。
到了太空1号基地之后,楚清柯被带回了那个她好不容易逃出去的房间。
然后,门关上了,没有人进来。
楚清柯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三个小时。
窗外的穹顶灯光从白天模式切换到了夜晚模式,又从夜晚模式切换回了白天模式。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这种等待的感觉比任何惩罚都更可怕。
终于,门开了。
进来的是楚泽楷,他端着一份早餐,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
楚清柯低下头,盯着那碗粥,小声说:“对不起。”
楚泽楷沉默了很久,久到楚清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你知道我找到你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楚清柯摇摇头。
“我——”楚泽楷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制某种快要溢出来的情绪,“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
楚清柯猛地抬起头。
楚泽楷的眼睛里有血丝,那不只是熬夜造成的,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情感上的消耗。
“你说你要一个人待着,好,我们给了你空间。”
楚泽楷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把安保从二十四小时改成了十二小时,我们不再进你的房间,我们甚至尽量不在你面前同时出现太多人。”
“结果呢?你跑到地球上去,那里现在还没有信号,也没有救援,你的安全得不到任何保障。”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你知道地球上还有残存的变异生物吗?”
“你知道那个小镇附近曾经监测到过理智尚未恢复的丧尸吗?”
“你知道你一个人在那里,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连你的尸体都找不到吗?”
楚清柯的眼眶渐渐红了。
楚泽楷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他伸手把她的脸捧起来,拇指擦过她眼角的湿意,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清柯。”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又低又哑,“我不是要关着你,我只是……不能失去你。”
【你不能一个人,不是因为我们需要你,而是因为,你值得被这么多人爱着,你值得被照顾,值得被保护,值得拥有这世上所有最好的东西,你不需要逃离我们,因为我们对你的爱,从来不是枷锁。 】
楚清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楚泽楷把她拉进怀里,一手按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了。
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进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试图把她从楚泽楷怀里抢过来。
他们只是走过来,围成一个圈,把她围在中间。
楚清柯哭够了,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这些人。
她想说“我讨厌你们”,想说“让我一个人待着”,想说“你们烦死了”。
但她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
“我饿了。”
所有人都笑了,楚清柯被他们围在中间。
她想,这次是真的跑不掉了。
但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想跑了。
末世还在继续,但末世的尽头,已经能看到光了。
而她,正在通往那光的路上。
这一次,她要为自己活。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