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岛里天下
“那搭着,我给你扇扇风好不好?”
段阎取出压箱底儿的扇子,轻轻给人送了送风。
“不要。”
宋风随捂住鼻子:“一股霉味儿。”
段阎凑到蒲扇上闻了闻,除了棕叶本身的气味外,没闻着什麽其余的味道。
他皱了下鼻子,还是道:“许是冬里潮冷太久了,这些叶啊木的都受潮堆出了霉气。我见去年夏月里母亲常用一把缎面扇,讨来给你扇好不好?”
宋风随闷着没说话,段阎招手喊了安哥儿,示意他去寻穆灵慧给找来。
安哥儿出了屋,段阎到宋风随身前蹲下:“去庄子上转看了一圈,农户都拉着说话,说我总在赤山这边,也要常去看看岩镇的村落,不可以太偏心。
回去镇子,又跟钱老三儿说了会儿话,一来一去的就耽搁得有些迟了,下回我定然天黑前就回来。”
宋风随垂着眸子看着膝盖前的人,闷闷道:“教你别偏心,就只光嘴上说说?没孝敬你一番,送了家里的妙龄娘子哥儿到庄上服侍?”
段阎失笑:“这是哪儿的话,别说我这处没得这样的例子,就是爹娘晓得了,那也头一个不许的。”
宋风随板着张小脸儿,静默了片刻,到底是没扯着这点儿陈芝麻烂谷子说事,还是给人漏了点儿自己发脾气的真正原因:“一身酒气,离我远些,熏得不成。”
段阎眉头动了动,连忙颔首闻了闻自己身上,他今天和钱老三儿吃酒的时候就喝了半碗,都没尝出酒味儿,回来又跑马呼呼的大风,酒气早便吹散了。
不过鼻子紧贴着衣服,确实还是能嗅着丝缕酒气。
小宋哥儿看着段阎闻来闻去的样子,生气强调:“你过来我就闻着了。”
段阎忽然觉着将才人嫌说扇子有霉气,许是真有,不是小宋哥儿故意要闹腾的,大抵是有了身孕以后嗅觉变得更为的灵敏,气味会在他的面前放大许多。
钱老三儿今天还没跟他说到这茬。
不过事前,他还是赶着先跟人解释:“就是和钱老三儿说话的时候喝的。我只喝了半碗,多都是他给喝了,许是同在一处,时间长了就浸了味儿,我一会儿便好生洗个澡,定不熏着你跟孩子。”
宋风随怪气道:“你俩也是能够把酒言欢了。”
段阎默了下,本不欲多说,但听着这话怕人多想,他还是耐心解释道:“没有瞎混。我是想着他跟季合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便同他问些小哥儿有身孕了当如何照顾的细则。”
宋风随闻言,略是怔了下,心中其实随之也已经有了松动,嘴上却还是道了句:“已经嫌我难伺候了?”
段阎起身坐在了榻边,轻轻摸了摸宋风随衣着单薄的胳膊,本以为会凉凉的,没想到触着温热一片,体温果真升高了,不怪一向不怕热的人都喊起了热。
他心间不大是滋味,将人抱到了怀里:“我是心疼了。先前只看着你害喜得厉害,东西吃不下多少,呕吐却频繁,总不大安稳。今朝去问了钱老三儿,方才晓得害喜还只是最轻的,多得是各般折腾。”
初始有了孩子的消息,像是天降的一道喜事,让两人都欢喜了好久。
但喜悦的情绪归于平缓后,随着身体有孕接踵而来的各般反应,段阎的那股子喜劲儿,逐步的转变成了担忧。
他日里看着宋风随不大好,总是安稳不下,干看着着急无用,思来,便特地去找了钱老三儿一回,看看有没有什麽过来人的法子能替人纾解分担些。
宋风随受段阎搂着,此番没再推,他靠在人的怀里,鼻腔有点发酸,这些情绪显然不大受他的控制,以至于须臾眼尾便跟着发了红。
他即便从前金尊玉贵,身体还有些病弱,但本质并不是个娇气的人,若是的话,如何挨得过流放那一遭。
可有了身孕以后,他愈发明显得感觉到自己的感官和情绪在被无限放大。
孕体体温高是再寻常不过的,可一热,他心里便烦躁,躁起来做什麽都静不下心,脾气就跟着见长。
些微小事到跟前,不知怎就成了发脾气的大事。
好似今朝段阎去了外头,本是早间吃饭的时候就与他说了要去岩镇,自己也还同他说要好好看看药田,明知道两地一来一回的要不少时间,回来的晚些也是常事。
可时辰晚了,天见黑,几番没见着人回,本意是担心他,但人好不易到了跟前了,闻着人身上带着两分酒气,他立就生起气性来,连自己反应过来这只是小事,应当冷静时,事情已经闹起了头了。
身体的不适尚且还能忍耐,可这样不受自己控制的情绪,才是真正让他感到崩溃的。
这般折磨自己也便罢了,却还折磨段阎,他知道段阎日里已是千头万绪的奔忙,劳碌一日回来,再对上他的怪异性子,寻常人谁受得了。
他不想这样!
宋风随埋在段阎的怀里,乱糟糟的,也为自己将才的一系行为感到无力,不知觉起了哭腔:“我没想冲你发火,可是我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
他抽着气,已是有些无助,不由去问段阎:“我应该怎么办?”
段阎见着人这般,心早被攥做了一团,揪着不是滋味。
他轻抚着宋风随的后背:“傻瓜,怎么用你刻意的去控制情绪,还让自己那么难受。你冲我发火发怒这些都不是大事,又没什麽关系。
你身体的不适,情绪上的折磨,没有人可以真正的感同身受,如果不发泄出来,我也不会知道,你宣泄了,我不才正好知道你的需要吗。”
宋风随从段阎的怀里出来,扬起一双红透的眸子看着身前的人。
“原本怀着孩子就已经足够辛苦,若是还要控制自己的情绪,那不是对自己太过苛刻了麽。”
段阎拂去宋风随脸颊上滑过的泪痕,哄道:“没事,别怕,有我在。”
宋风随皱着眉头,眸子氤氲一片。
段阎道:“我知道现在你不舒服,往后还有些日子会很难。但不论如何,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宋风随轻吸了口气,又吐出了闷在心间总是拧着人的气,他看着段阎认真的眼睛,心里无端的有了个着落,故此同样认真的点了点头。
“你不生我的气,我便不觉得难受。”
段阎安抚的亲了亲人的脸颊:“怎么样我都保证不生气。”
安哥儿取了扇子回来,段阎在软榻上抱着小宋哥儿轻扇了会儿风,本是想哄着人再吃点东西,不想没得会儿,再喊人时,却已在他怀里睡着了。
唯是浓密而长的睫毛还有点湿漉漉的,偶尔轻轻颤动两下。
他便是没听钱老三儿说人孕中嗜睡,这项他也是晓得的。但前些时月他并没有在小宋哥儿身上见到这一特征,现在想来,估计是人身体不适,又压着自己随时变化的情绪,心中总紧绷着,这才觉少。
越想,他心里就越不得劲儿。
段阎小心将人抱去放在了床上,轻柔的抚了下哥儿有了身孕也并不会太明显的腹部。
“乖些,别太折腾小爹了。”
显然,段阎的嘱咐没起什麽作用。
经历这晚的谈话,宋风随的心事确实没得那么重了,情绪也好了不少,但身体上的各般不适症状却愈发的厉害。
害喜害得除却油腥,凡是有些大的味道便受不了,他学医鼻子本就灵敏,于医学上倒是一项优势,然则此番就吃罪了。
段阎便将屋子里外打扫了个透底,什麽香什麽药也不用,就讲求个清新干净。
日里的餐食,全由他亲自选用新鲜的食材上下灶来做。
五个月时,入了夏月,旱天不改,宋风随受着热,夜里时不时的腿抽筋,痛得人直接惊醒,时还水肿的厉害,严重时都下不得地。
段阎便专门带了人去山里临溪处盖了凉棚避暑,日日与他拉筋按腿,管着食用的盐分,扶着人小心走动舒展。
总之小崽子很能折腾人,但宋风随足够忍耐,段阎也足够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