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岛里天下
种植过芋头的农户大抵上都有些这样的经验。
瞧是俩老汉偏着脑袋去瞧缝隙里的地果子,段阎也没卖弄,径直道:“老爹下去挖来瞧瞧。”
老汉早就生奇,得了这准许,连忙就小心跳进了干田里。
粗糙的手掌扒开发干而有些偏沙质的土壤,嘿哟,稍且是才剥开薄薄一层的土,就见着大大小小圆滚滚的果子露了出来,皮儿光滑,灰黄灰黄的。
那大颗些的得有拳头般,小的也能小至大拇指。
长得稀奇便罢了,要紧是结得多呀!老汉耐着性子一颗一颗的数,这一株苗子下头竟能长上十来个圆疙瘩!
且也不论小玩意儿味道如何,光凭着这涨势产出,就教俩老汉惊罕的眼睛发圆了。
“段总练,这究竟是啥果子嘛?咋这天时下还能长得这般好!”
“外头买的品种,说是从海上过来的,耐寒耐旱,瞧着稀奇就带了些回来。”
段阎看着首批土果子长得好,面上也可见欢喜,蹲下身捡起两个拍了拍泥灰,递给了宋风随。
老汉稀罕得很,攥着地果子一个劲儿问:“那这可就是已经成熟了的模样?果子里头有没得核儿?”
“没有核儿,就跟芋头一个模样。”
“俺瞧着比芋头好咧,指甲刮一刮,只出一层比蝉翅膀还薄的皮儿。闻着嘛,也没得半分怪气味,可真是样好东西!”
老汉看得好不喜欢,也不管这东西的滋味如何,光是冲着涨势,和果子没有甚么除头,长多大就有多少肉来吃,便教这庄稼人稀罕得了。
平常年间许还因没见过嗤一嗤,但像今年这天干年下,啥庄稼都不见好的时候,独这土果子一枝秀丽,可不惹得人眼热。
也顾不得合不合适问,忙就道:“俺们能不能讨买些种来明年种嘛?今年天干,俺家拢共才五亩地,日里夜里的精细伺候着,可天时不好,如何侍弄都不及雨神仙在时。”
“世道乱,俺俩孩子从外头家来躲灾祸,这般没得了半点进账补贴,一家子五六口人,紧着五亩地的收成,如何省吃也不够数的!若把粮种也给吃用了,明年可真没得了活,要能种上土果子,明年也还能有些盼头。”
说起这,另一老汉暗下里揩了揩眼儿,他家里如何又不是这般。
虽有个小子福气,教选去了当兵,但他家里的人口也多,却还不如老汉。
这年里战乱又干旱,徭役重,都是干得力气活儿,少吃了没得力气做事,多吃了又要看着断粮。
却也不是埋怨衙司爱折腾,弄那些工程嘛,也是为着老百姓都能活。大家都去干,他们没得说不去干的。
可穷人家家里头寻常都没得甚么积攒,一年的粮吃完了,就看着新一年的收成。今年的收成显然是填不平日子里的吃用了,愁得很呐。
“段大人要肯施俺们回恩,旁的没得来相谢,俺家的二丫头出落得还算水灵,教是随了大人,伺.........”
“使不着,使不着!”
段阎听得忽而就变换了味道的话,后背一紧,没敢去瞅小宋哥儿的脸色,连便打断了老汉。
他眸子微睁,这老汉,好好说着恩,咋就突然要仇报了。
宋风随眸子轻动,默着没出声儿。
老汉还没悟着,只以为是段阎不答应,倏得就跪了下去:“大人,您便赏俺们一口饭吃罢!”
段阎巴不得农户想种植,自家的田地有限,不能都拿来种土果子,这玩意儿还得是大伙儿都抽出些土地来种才丰产,届时家家户户都有,才不得闹饥荒。
他赶忙将人拉起:“这土果子本便是为着镇子预备的,不光是你们能种,咱们镇子下的农户都能!”
“当、当真?”
“若要做这假承诺,初始也不得引了你俩过来看了。”
俩老汉攥着地果子登时手舞足蹈起来,高兴得更过年似的,不知情的只怕还以为俩人看着地里的庄稼涨势急疯了在跳大神。
“段大人真是俺们的父母官咧!可比俺亲爹还亲!”
俩老汉又哭又笑的,给段阎一顿马屁拍。
段阎觉得跟俩年纪已经能当他爷的人的亲爹比长短,实在是有些夭寿,宽说许诺了两人几句,打发了他们回去。
走时还一人给了一篓子土果子,教拿回去尝鲜,嘱咐了生吃有毒,要如何煮熟才算罢。
等是俩老汉美滋滋的回去了,一直没做声儿的小宋大夫也折身,踩着一地细碎的夕阳往前去。
段阎转头过来,人已经不声不响地走了一小截路远了,他赶忙几大步追去:“这些乡下老汉,没个眼力劲儿,也是急坏了说些胡话,宋公子大人大量,别计较去心里才是!”
“我计较什麽了。”
宋风随转过脑袋,一双黑黝黝的眸子,他正着一张小脸儿:“三妻四妾我见得多的是。京上有身份体面的男子,身边要没几个伺候的女子哥儿,旁人还要笑没排场呢。”
语气把握得极佳,他可没有把酸味冲出来教人直要捏鼻子。
段阎眉头一紧:“我又没有什麽身份体面,要什麽排场。再者我都娶着你了,谁还有脸好意思来笑话我?!”
宋风随听得这话,长眉轻挑,心中已经是没出息的受用了,但却还是生绷着了没立马就缴械。
段阎看着人静静的,有点摸不透他心中的想法,只瞧着人非但没有就着将才的事刺儿他几句,还说那些话,活就似一派不计较的大度模样。
他心里头不得劲儿,忽从人的话里品出了些新的东西来,思及此,他脸色大变,且有点难看。
本来也没有要拿两人不同的生活经历观念来争执,但这事上他实在是忍不住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你出身高门,我知道世家有世家门第的讲究,什麽大门第的规矩习惯我都能试着去顺应。
可你刚才那些话,我不爱听,也不接受,这体面排场充不了!”
段阎严肃道:“往后是一辈子都只能在岩镇这一方小地上,还是说有机会能够重新回京。无论生活在哪处,你我既然在长辈的见证下认真过礼成了家,那就只能两个人,谁也不能再另扯什麽大的小的。”
“高门大户的其他规矩都能依,唯独你说那劳什子的排场不行!”
宋风随看着段阎,怔了怔。
多好脾气的人,今朝竟也见了脾气了?!他眨了眨眼,倒是稀奇得很.
两人还是头回有这样意见相佐而产生争执的时候。
却也真是个糊涂蛋,若非是三从四德捆着哥儿女子,再高再旺的门第,哪个哥儿女子乐得自己丈夫还有旁人的。
什麽体面排场,不过是男子给自己的私欲糊得张彩纸罢了,还要拿来规训女子小哥儿。
他自是心眼儿多,借着将才的事想看看段阎对这些事的态度。
那老汉当了他的面说这话,若不是存心让他不欢喜,便确实是个没什麽脑筋的,但凡是个有眼力见儿的都晓得私底下单独同段阎说那些事。
人家才成亲几个月啊,听些这样的话哪有不觉酸的。
时下听得了段阎一通有脾气的话,竟是比听上十句你安心,我绝计不得寻小这样的话要中听管用得多。
小宋哥儿暗自翘起嘴角,面上却还皱了皱眉毛,做着思考的样子,一会儿后才答人:“知道了。干嘛那样凶。”
段阎愣了下,随即又因为宋风随答应而松了口气。
谁知这人的脑子怎想的,他是把宋风随的意思理解成世家贵族的男子是三妻四妾那套,而同样高门的公子哥儿也一样,会有些什麽大的小的来做彰显身份的排场。
这能不急吼吼的表明自己坚定一夫一妻的立场麽,他可忍不了宋风随跟前再有什麽别的人,到时候只怕自己做些违背道德的事情出来。
“你.......你肯答应我就好。我一点也没有要凶你的心思。”
“只是跟你说明一些心里的想法,这说透了,也总比往后事情发生了再冲突要好是不是。就是说话的声音大了些~”
宋风随给人拉到了自己跟前,时觉这人比甜言蜜语卖乖的读书人还要厉害得多,要说他这一怒一恼不是演的,实在觉得没有男子会这么义愤填膺,可要说演的,那未免也演得太真情实意了些。
不管如何,反正是吃他这套:“我知晓你甚么心意了。”
宋风随凑上前在人下巴边落了个吻,笑道:“赶紧回家去了,从前不是说了等土果子种出来了要好生给做两样菜的麽。”
段阎答应说好,受人牵着往庄子的方向走时,他不由得轻轻摸了摸被亲过的下巴。
心头想这吻怎么有点让他心里头不大安稳呢,可但愿小宋哥儿答应的那么爽快不是哄骗他的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