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百诃
成衣铺的小厮将几身衣服装在包袱里带出来交给苏砚。
“走了。”
马车停在外面,苏砚扶着兄长进去。
据铺子老板所说,看来这西山城外不是很太平。特地提了护卫,不知道是否只是城外需要防备,还是城内也不安全。
“你有发现什么吗。”苏砚继续驾车。
苏阅在轿子里锤了锤腰,面上露出些疑惑的神情:“这里似乎,家家不读书、不认字。”
“西山城离京城远,若和外界相比并不富裕,为生计所迫倒也不稀奇。”
苏阅还是不解:“我瞧铺子里摆着不少稀奇的乐器,一路过来瞧见不少家空置的学堂旧址,此地应是尚文才对。”
“躺下歇息吧,我驱慢些。”苏砚见他表情有些疲惫,后仰着半个身子探进来,拉上了马车上的布帘。
“我、还不累。”苏阅还打算强撑,说完才察觉言多必失,在苏砚的有压迫感的目光中慢慢躺下。
苏砚最后合上自己与苏阅中间的那道帘子,用系绳拴好,免得寒风吹进去:“睡一觉,便到了。”
苏阅以为自己只是应付她才躺下来,但是布帘子全部拉上以后,轿子里变得昏暗。
车轱辘轧在山路上的声音,连每一次颠簸都格外清晰。苏砚在外面扬起马鞭的声音,没过一段时间就响起,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困意慢慢上来了。
苏砚能给人安心的感觉,加上昨日没睡好,他蜷缩在马车里,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虽然轿子又小又硬,可这是苏阅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无忧无虑的一次。
苏砚耳力惊人,听见马车里的呼吸渐渐平稳,曲起右腿靠在马车车框上,略带惬意地拉着缰绳。
——
苏阅再次醒来的时候,果然如苏砚所说,他们到了。
树木逐渐稀少,在两道巍峨的山脉中间,一道河流穿城而过。一座巨大的环山古城坐落在其间,易守难攻,如同一道天然要塞。
苏阅揉了揉眼睛,掀开布帘。
远处隐入云端的山脉在眼前初显出模糊的轮廓,高处白皑皑的,似乎还有大片大片的积雪。这山看着近,实际上走过去会很远。
这只是西部连绵山脉中的一部分,要去靖巍山还有不少路程,须跨过好几个山头。
苏阅眼前的景色忽然间闪过一个画面,再眨眼时,便消失不见。
他的手在空中徒劳地碰了碰,好像有一瞬间抓住了熟悉的影子,但转瞬即逝从指缝溜走。
西山城的城门近在眼前,它充斥着山风山雨侵蚀的痕迹,低矮的城门比京城小了两倍不止。
但城门口守着很多人,至少有两列守城兵,将行人和驾车的分成两道。
“下车。”
苏砚在外面敲了敲马车的木头边框。
苏阅把包袱收拾好背在身上,都是些布料,倒是不重。
他们两人身上除了衣裳,便只有银票和银子,他背着衣裳,苏砚管着银子。
这么说来,他在这偏僻的山城举目无亲、身无分文,离了苏砚怕是寸步难行。
苏砚是看准了这一点,把他能逃走的路一个一个都堵死了,叫他只能依附着她活着。
“你在这里等我。”苏砚一边说着,一边往外面走。
不知道去了哪里,再回来的时候把他接走,两人跟在一个陌生大娘的后面,轻而易举地进了城。
大娘拿着银子,还笑嘻嘻地邀请他们去她家中住,被苏砚拒绝了。
苏砚带着他在城中转了两圈,找到了好几个城中角落的标记。
标记是宁文侯府图腾的简化,几笔即可勾勒,方便又不起眼。
苏砚蹲在地上,将标记擦去,重新画了个新的。
“他们已经进来了,如今正在暗中调查。”
“我们是来查什么的。”苏阅抱着包袱站在她身边。
从出发前到现在,他是被稀里糊涂拉过来的,根本不知道到底要来做什么。
苏砚环顾左右,且她的耳力之内并没有人:“西山城城主有自立为王之意,陛下要我前来查探,若确有此事……”
她冷着脸,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自立为王,不就是有起兵的风险。
苏阅看着她:“你就带了这五个人来吗。”
“若是暗杀,甚至用不上五个人。若是对付叛军,这几个人远远不够。”苏砚扔掉手里的石头,“局势瞬息万变,又岂是你我可以掌握。”
“这件事情为什么是你来做。”
“一回生二回熟。”苏砚拍拍手,皱着眉虚握着拳头,“事情倒是不麻烦,只怕有人会暗中给我使绊子。”
苏阅从袖口里把帕子递给她:“你领过兵?”
苏阅对她这五年知之甚少,但竟全然不知,苏砚竟然离开过京城上过战场。
一想到她在尸山血海中玩过命,苏阅的唇瓣一下子失了血色,心里一阵后怕。
“边疆战事战乱频发……兵权拿在手里,才是最踏实的。”
苏砚瞧见他脸色不好,竟比平时还要虚弱几分,避重就轻地回了一句。手欲抬又止地放在他身边,怕他心悸攻心站立不稳。
“那这一次呢。”苏阅面色难看,“你手中既然已经有兵权了,为什么还要过来。”
因为有更想要知道的事情。
苏砚没有回话,反问道:“你这么好奇,是在担心我吗。”
苏阅被反将一军,一下子噎住了。
担心吗,自然是担心的。
他自认为自己烂命一条,没了也就没了。但苏砚不行,她去玩命,苏阅吓得魂都丢了一半。
他作为兄长,关心妹妹又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偏偏在这个场合下,他好像没办法很坦然的承认。
“担心我很难承认吗。”苏砚直视着他的眼睛。
苏阅嘴巴微张,然后紧紧闭上。
他不想回答。
苏阅身有余毒,身不由己,说多错多。
苏砚向他走了一步。
“我知道你想说的了。”
“不过,你为什么担心我。”她步步逼近,“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妹妹吗。”
苏阅下意识退后一步,脚踝和腰上的银铃同时发出声响,叮铃铃一声,叫人莫名的心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再次张开嘴巴,却没说出任何一个字。
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不要点头摇头。”苏砚的呼吸在寒风中呼出了白雾,“说话。”
苏阅手脚冰凉,一动不动地伫立着。
他的心里蒙了一层迷雾,越是探究,越是陷在困惑里走不出去,连耳边的话都变得缥缈起来,窒息感像一只手,从地底伸出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无法喘息了。
“算了。”苏砚等了一会儿,忽然抓住了他的手:“今天不想知道,走吧,先找落脚的地方。”
苏阅懵懵地跟在她身后,才发现手心里出了汗。
苏砚没有得到回复,脸侧过去,眼底没有失望,反而生出了叫人读不懂的情绪。
他们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如今太阳眼看又要落山了。
他们找了一家靠近城主府的客栈,苏砚付了五日的钱,定了一间窗户靠近街道的房间。
苏阅的精神还没恢复,但自从知道苏砚去战场玩过命以后,他总觉得这次任务让他感到不安,没过一会儿就下意识用视线去追寻她所在的位置,如此反复。
等苏阅静坐片刻,再抬眼的时候,忽然察觉到房间里没有她的脚步声。
即使心里大概知道她又神出鬼没地去办事了……但一声招呼也没打,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披上斗篷准备下楼。
哐当一声,门外的一道铁锁断了他的念头,无情地将这间客房死死地封住。
苏砚下楼,将一道道错综复杂的街道记在心里,远远地看了一眼城主府的位置。
那边戒备森严,出入都要令牌,靠近城主府的那条街道空无人烟,只有巡逻的卫兵。
太阳刚刚落下,街道变得黑暗,她独自走在一条巷子里,忽然停下脚步,翻身上瓦房,低伏在房顶上。
一列穿着黑衣的卫兵从下面飞快地跑过去。
他们列的不是巡逻的阵型,而是围在一起,中间两个卫兵抬着一个没有气息的人。
“差人去开城门,扔到外面去烧了。城主有令,城中近日不得伤人、杀人……”
“听说有大人物要来。”
两句低声的交代随着他们的背影,眨眼间消失在小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