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东瀛伪军 月光大妖怪
东瀛伪军
李万年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抚过那粗糙的兽皮图纸。
别人看到的是齿轮与连杆,是无法理解的怪异机械。
可在他眼里,这分明是一个蒸汽机的雏形。
一个虽然简陋、粗糙,甚至可能从出发点开始就走错路了,却依旧闪烁着文明火花的伟大构想。
这看着图纸所展现出来的原理,还停留在古希腊人“汽转球”的阶段。
下有烈火煮水,水汽通过管道,推动中间的某个核心部件,再通过传动装置,让另一头的某个东西转动起来。
画图之人,或许是想造出一种无需畜力、无需风帆便能自行驱动的战船,又或许,只是想借此搞出些“神仙手段”来糊弄信徒。
但不管出发点如何。
重要的是,在这个时代,竟然有人能跳出固有的思维框架,去思考“力”的另一种来源。
这本身,就比图纸上的东西,要有价值得多。
“把这些东西,连同那些典籍,全部仔细打包,运回船上。”李万年收回手,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爷,这些破烂……”李二牛凑过来,一脸嫌弃。
“破烂也有破烂的价值。”李万年只回了简短的一句话,便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了血腥和腐朽气息的密室。
李二牛挠了挠头,看着那些图纸,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看都看不懂的破烂,能有什么价值。
……
黑水屿一战,以摧枯拉朽之势告终。
玄天道四大护法之一的“黑水道人”授首,数千教众灰飞烟灭。
消息传回建安,全城轰动。
当晚,陈庆之在镇南将军府大排筵宴,为李万年庆功。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
陈庆之麾下的将士们,再看向李万年和他身后那些北营锐士时,眼神里已经没了最初的审视与不服,只剩下纯粹的敬畏。
那种将一座坚固坞堡轰成齑粉的“神威将军炮”,那种令行禁止、杀戮效率高得可怕的军队,都给他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酒宴进行到一半,一个身着甲胄,面容与陈庆之有七分相似,却更显年轻气盛的将领,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父亲!”
来人正是陈庆之的长子,陈兆武,常年驻守在建安以南的防线。他是听闻了火炮的威力,特地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陈庆之见儿子回来,脸上露出笑意,招手让他过来,为他引荐李万年。
陈兆武对着李万年行了个军礼,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孟令和李二牛,眼神里满是军人特有的好奇与战意。
宴席散后,夜深人静。
镇南将军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陈兆武站在父亲面前,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狠厉。
“父亲,孩儿都听说了。那‘神威将军炮’,当真有毁天灭地之威?”
陈庆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你觉得呢?”
“若真如传言所说,那李万年……绝不可放虎归山!”
陈兆武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父亲,他现在就在建安,身边不过百余亲卫。”
“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便将他扣下!逼他交出火炮的铸造之法。”
“有此神物在手,何愁天下不定?赵成空、玄天道,皆是土鸡瓦狗!”
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野心与渴望。
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然而,陈庆之听完,却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兆武,你看得太浅了。”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你只看到了火炮的利,却没看到扣下李万年的弊。”
“有何弊端?”陈兆武不解,“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些许骂名,与霸业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骂名?”陈庆之失笑,“若只是骂名,为父又何尝在乎过?你可知,一旦我们动手,意味着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我陈庆之,将从一个与国贼抗争的镇南将军,变成一个背信弃义、为夺宝物而暗算盟友的无耻小人。”
“天下人会如何看我?那些还在观望的州郡,还会不会投向我们?人心,有时候比兵器更重要。”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李万年的势力,如今已非吴下阿蒙。”
“燕地七郡,东海舰队,北境穆红缨更是他潜在的盟友。”
“我们囚禁他,甚至杀了他,固然能让他麾下陷入短暂的权力纷争。但之后呢?”
“‘迎回东海王’,又或者‘为东海王报仇’,就会成为他们最响亮、最能凝聚人心的旗帜。”
“一个手握重兵,且对我等恨之入骨的庞大势力,会不惜一
切代价,与我们不死不休。”
“届时,我们与李万年的旧部在南方杀得血流成河,谁会最高兴?”
陈庆之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陈兆武的脸色,渐渐变了。
他顺着父亲的思路想下去,额头不禁渗出了一层冷汗。
“是……是赵成空和玄天道!”
“不错。”
陈庆之点了点头,语气沉重,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我们非但得不到安稳发展的时机,反而会亲手为敌人扫清障碍。”
“到头来,我们就算侥幸惨胜,也只会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兆武脸上的激动与狠厉,被一种更深沉的思索所取代。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的顾虑。
“孩儿……知错了。”他躬身一拜,心服口服。
陈庆之看着儿子,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孺子可教。
“记住,兆武。”
他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天下,很大。”
“李万年是猛虎,我们现在还不是他的对手。“
“但猛虎,也有打盹的时候,我们的敌人,也不止他一个。”
“与猛虎为邻,要么比它更强,要么……就让它去咬别的野兽。”
“为父,选择后者。”
“至少,到那时,咱们还有转圜的余地。”
……
次日,清晨。
建安港的码头上,陈庆之亲自为李万年送行。
两人并肩而立,言笑晏晏,仿佛昨夜那场关乎天下格局的父子密谈,从未发生过。
“东海王此行,为我南境除去心腹大患,本将感激不尽。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陈庆之挥了挥手,身后立刻有士卒抬上十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
李万年看了一眼,笑道:“陈将军太客气了。你我既是盟友,守望相助,理所应当。”
他嘴上客气,却毫不犹豫地让李二牛带人把箱子收下了。
白给的钱,不要白不要。
寒暄过后,李万年登上“踏浪号”的甲板,对着陈庆之拱了拱手。
“陈将军,就此别过。希望下次再见时,我们都能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一步。”
“一定。”
旗舰缓缓离港,联合舰队开始返航。
陈兆武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艘如同海上巨兽般的战船,以及船头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眼神复杂。
……
李万年的舰队在航行数日后,又于定波港停留了一顿时间。
在补充好补给和将那群东瀛人带走后,便继续朝着东海郡的方向航行。
这日,天气还算不错。
甲板上,数千名被俘的东瀛士卒,却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
他们身上原本的盔甲早已被卸下,如今只穿着单薄的囚衣。
往日在东南海域的嚣张气焰,早已被那如同天罚般的炮火,轰得一干二净。
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中年武士,被孟令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李万年面前。
此人名叫渡边纯一,是山本麾下的第一大将。
“抬起头来。”李万年的声音很平静。
渡边纯一身体一颤,缓缓抬起头,却不敢直视李万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本王问,你答。”
“哈……嗨咿!”渡边纯一连忙低下头,用生硬的大晏官话回应。
“你们东瀛,有多少人口?多少兵马?最强的战船,能载多少人?最大的大名,是谁?”
李万年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渡边纯一有些发懵。
他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东海王,关心的竟是这些。
在孟令冰冷的刀锋抵住他脖子后,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东瀛如今正处于战国乱世,各路大名相互攻伐,民不聊生。
全国人口不过数百万,常备兵力加起来,也不过十余万。
至于战船,多是些只能在近海打转的小舢板。
最大的战船,便如上次的那般。
听完之后,李万年心中有了数。
一个弹丸小国,一个还未统一的分裂政权,竟也敢觊觎中原。
可笑。
“本王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李万年看着渡边纯一,以及他身后那数千名俘虏,“一个……荣华富贵的机会。”
这话一出,所有东瀛俘虏都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本王要成立一支‘东瀛军’,由你们组成。”李万年缓缓说道,“你们将作为本王的先锋,回到东瀛去。”
“回到东瀛?”渡
边纯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错。”
李万年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回去告诉你们的那些大名,告诉他们中原的富庶,告诉他们有一位强大的海上君主,愿意支持他们统一东瀛。”
“当然,这位君主,也需要他们的……效忠。”
渡边纯一瞬间明白了李万年的意思。
这是要让他们回去,当带路党!
他心中挣扎,武士的荣耀和对死亡的恐惧,在他脑中激烈交战。
“你们可以拒绝。”
李万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本王从不强人所难。拒绝的人,可以直接从这里跳下去喂鱼,也算全了你们的武士道精神。”
他指了指船舷外翻滚的浪花。
“本王做事,从不喜欢强人所难。”
冰冷的话语,彻底击溃了渡边纯一最后的心理防线。
什么武士道,什么忠诚,在绝对的实力和死亡的威胁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更何况,李万年还给了他们一个听起来无比诱人的未来。
若是能得到这位海上霸主的支持,回到东瀛,别说恢复旧日荣光,就是成为一方大名,也并非不可能!
“我……我愿意!”渡边纯一猛地磕下头去,额头重重地砸在甲板上,“渡边纯一,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他这一跪,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身后的数千名东瀛俘虏,见主将都降了,哪里还有半点犹豫,纷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地喊道:
“我等愿意!愿为王爷效死!”
场面颇为壮观。
李二牛在一旁看得直撇嘴,对着孟令小声道:“这帮倭人,骨头可真软。”
孟令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骨头硬的,都沉到海底了。”
李万年很满意这个结果。
他要的,就是这群软骨头。
他随即看向一旁的慕容嫣然。
“嫣然,接下来的事,交给你了。”
慕容嫣然妩媚一笑,点了点头:“王爷放心。”
她缓步走到渡边纯一面前,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从现在起,锦衣卫会找你们每一个人谈话。”
“你们的家乡在哪里,家里有几口人,父母妻儿姓甚名谁,平日里和哪些人交好,又和哪些人有仇……所有的一切,我们都要知道。”
“说得越详细,你们未来的前途,就越光明。”
“若有半句假话……”她的声音陡然转冷,“你们应该不想知道后果。”
渡边纯一等人闻言,无不心中一凛。
他们这才明白,这位东海王,不仅拥有雷霆手段,更有如此滴水不漏的心计。
这是要将他们的根底,挖得一干二净,让他们彻底没有退路,只能死心塌地地为他卖命。
接下来的几天,锦衣卫的密探们,开始对这数千名东瀛俘虏,进行了一场史无前例的“人口普查”。
审讯在不同的船舱内同时进行,彼此隔离,互不通气。
同一个问题,会问不同的人,再进行交叉比对。
任何一丝谎言和出入,都会被无情地揭穿。
在锦衣卫专业的审讯手段面前,这些东瀛俘虏的心理防线,被一层层剥开,将自己的所有秘密,都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几天后,慕容嫣然将厚厚的一叠卷宗,交到了李万年手中。
“王爷,都查清楚了。”
李万年翻看着卷宗,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个俘虏的家庭背景、社会关系,甚至连他们村口有几棵歪脖子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很好。”李万年合上卷宗,“有了这些,这支‘东瀛军’,才算是真正握在了我们手里。”
他随即下令,将这些俘虏重新武装起来,伙食待遇也提升到和北营士卒一个标准。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恩威并施之下,这支刚刚成立的“东瀛军”,虽然对李万年做不到死心塌地。
但也终于有一种被当人看的扭曲自豪感了。
以至于,有不少人都生出了一种扭曲的臣服情绪来。
就像狗认主一样。
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在强大的东海舰队的炮火掩护下,自己回到家乡,耀武扬威的场景了。
毕竟,在见识过“神威将军炮”的威力后,在他们心中,东瀛的覆灭,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与其跟着一个注定要沉没的破船一起完蛋,不如早点跳到一艘无敌的巨舰上来。
这个道理,他们想得很明白。
舰队在海上航行了近一月,终于,东海郡那熟悉的海岸线,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望着那座日益繁荣的港口,李万年心中,生出一种久违的归属感。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这东海郡,便是他如今最大的一个“狗窝”。
“踏浪号”缓缓驶入东海港,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留守的周胜、林默等人,带着东海郡的一众官吏,早早地便在此等候。
当看到李万年安然无恙地走下甲板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恭迎王爷凯旋!”
声浪直冲云霄。
简单的欢迎仪式过后,李万年便一头扎进了郡守府,开始处理这一个多月来积压的公务。
张静姝也立刻回到了市舶司,这位工作狂人,似乎只有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才能找到最大的乐趣。
夜里,书房。
李万年看着眼前的一份份报告,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东海郡的发展,非但没有停滞,反而更快了。
东莱船舶司,在三位老宗师和公输彻的指导下,第一艘排水量超过“镇海号”的巨型战舰“定海号”,已经铺设好了龙骨,预计半年内便可下水。
神机营那边,葛玄和公输彻的弟子们,也没闲着。
他们成功研发出了一种更为稳定、威力更大的颗粒火药,并铸造出了三十门全新的“神威将军炮”。
市舶司的税收,更是屡创新高。
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王爷。”
慕容嫣然端着一碗参汤,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将汤碗放下,很自然地走到李万年身后,伸出纤纤玉手,为他按揉着太阳穴。
“看你这几日,都瘦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没办法,摊子铺得太大了。”李万年靠在椅背上,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对了,静姝那边,最近怎么样?”
听到李万年主动提起另一个女人,慕容嫣然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还能怎么样?一回来就扎进了市舶司,比谁都拼命。我听说,她这几日都在研究一条通往更南方,甚至是海外番邦的新航线。”
“哦?”李万年来了兴趣,“她倒是个闲不住的人。”
“何止是闲不住。”慕容嫣然轻笑一声,话里有话,“我看她,是想做出更大的功绩,好让你……更离不开她呢。”
李万年闻言,没有接话。
他知道慕容嫣然的意思。
他与张静姝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在南下的路途中,其实已经被捅破了。
只是,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将关系更进一步。
张静姝是骄傲的,她不希望自己是因为兄长的关系,或是因为一时的感动,而成为李万年的女人。
她希望用自己的才华,证明自己的价值,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
而李万年,也尊重她的想法。
他欣赏的,正是她身上那股不甘于平凡,想要挣脱世俗束缚的劲头。
他不想用一个“王妃”的名分,将这只羽翼渐丰的凤凰,重新关进笼子里。
“由她去吧。”李万年叹了口气,“有些事,急不来。”
慕容嫣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俯下身,红唇凑到李万年耳边,吐气如兰。
“王爷,你可知,这世上最能拴住一个女人的,不是功名利禄,也不是海誓山盟。”
“是什么?”
“是名分,是一个孩子。”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
李万年心中一动,转过头,正对上她那双仿佛能勾魂摄魄的眸子。
书房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旖旎。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王爷!紧急军情!”
是孟令的声音。
慕容嫣然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很快直起身,恢复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干练模样。
“进来。”
孟令推门而入,神色凝重。
“王爷,清平关八百里加急!”
他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呈上。
李万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清平关能动用八百里加急的,只有那群草原蛮子。
他迅速拆开信函,一目十行地扫过。
信是留守的常世安写的。
信上的内容,让李万年的瞳孔,猛地一缩。
北境,出事了。
半个月前,草原蛮族,突然集结了近二十万大军,兵分三路,大举南侵!
其中,东路军由蛮族盟主阿里不哥的儿子,阿古不查亲率,绕过雁门关,直扑北营清平关!
西路军则猛攻萧关。
中路军作为主力,陈兵雁门关下,与穆红缨的主力对峙。
蛮族此次南侵,来势汹汹,显然是蓄谋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