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人心隔肚皮 非法行医 流云南
唐彬彬默默打开视频通话模式,化身人形直播机器,虽然语言沟通有些障碍,但蒲奉在一旁小声解释,很快就明白来龙去脉。
痊愈的蒲茵,经过这些日子的细心调养,不论是容貌还是背影,都与少女无异。
诉状递上,捕快凭文书拿人,还没等蒲茵开口,婆婆和丈夫就上演了一出久别重逢、感人肺腑的煽情哭戏。
少数不明真相的旁听百姓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而亲眼目睹蒲茵被赶出家门、餐风露宿在街头游荡的百姓,既震惊于这户人家的无耻,同时被恶心得起了鸡皮疙瘩。
颠倒黑白、巧舌如簧、厚颜无耻……用起来只嫌不够。
蒲茵的夫家姓桑,是居住在城郊的殷实商户,给全城绸缎铺供应蚕丝。
每年开春,桑家会给佃户分发蚕苗,收到优质蚕茧后再给缫丝人家,最后把蚕丝卖给绸缎铺。
虽然不用实干,但忙起来也是起早贪黑不得闲,但还是比农户渔家要轻松许多。
桑家远远比不上蒲家的规模,能娶到蒲茵这样的好儿媳,完全是因为蒲家阿娘的“恶名”。
寻常人家娶上好儿媳,一家人踏实肯干,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但桑家不是,说来也好笑,蒲坚白和金努尔夫人怕蒲茵在婆家吃亏,与蒲奉一起准备了可观的嫁妆。
桑家两辈人都没能攒出的财富,直接让他们看傻了眼,起初像菩萨一样供着,时间一长,人心就起了变化。
因为蒲茵心善不计较,俗称“包子”。
恶意欺负从来不是一开始就有,而是反复试探、步步紧逼,反正蒲茵怕他们生气,不想让他们为难……
于是,桑家日益膨胀的贪欲,在蒲茵成亲一年还未怀孕后找到了突破口,“无后为大”成为他们压榨财富的绝好借口。
起初,桑家遇上蔓延的蚕病生意锐减,婆婆张氏配合儿子桑怀恩在家指桑骂槐,蒲茵为了息事宁人,全家衣食住行的花销都从嫁妆里支取。
看着儿媳这么好欺负,婆婆张氏变本加利,而桑怀恩也步步紧逼;如此反复,无数生子药促孕药吃下去,蒲茵面如枯槁,肚子越来越大。
桑家如此作恶,周围邻居总有看不惯的,出言讥讽,每到这时,张氏和桑怀恩就会关门责骂蒲茵。
反正蒲坚白和金努尔夫人日常不在刺桐城,偶尔来,桑家也是阳奉阴违地应付,就吃准了蒲茵不告状,事事都说很好。
最后,他们把蒲茵赶出家门,一个月不到就把她的嫁妆翻找一空,两个月后就悄悄变卖,一家人过上了不敢想的优渥生活。
直到半个月前,三辆马车停在桑家门口,金努尔夫人下车找桑家人。
修葺一新的桑家,庭院里婆婆张氏正在责骂家中丫环,儿子桑怀恩正与狐朋狗友在花厅赌钱,公公则雇了车马正准备出去春游作诗。
冷不丁听说金努尔夫人来找蒲茵,桑家人吓了一大跳。
张氏赶紧哭诉,蒲茵未回家两月有余,去向不明,他们报官寻找未遂。
金努尔夫人拿出过户的铺面田亩的文书,被如此无赖气得怒骂:
“你们把我茵儿赶出家门,私卖她的嫁妆,还在这里给我装腔作势?!人在做天在看,最近响雷那么多,就是来劈你们的!”
张氏一看演戏不行,立刻绷着脸骂:
“蒲茵嫁入我们家,两年未生育,犯了七出之首,我们是看在蒲家面子上没写休书……”
“她不敬公婆,不恤夫郎,日日叹气,毁我家运……”
不吵也就算了,这一吵,左邻右舍全都出来看热闹,百人百心就这样生动展示起来,他们早看桑家不劳而获不顺心,立刻七嘴八舌地反驳。
张氏眼见着吵不过,立刻进屋把儿子和丈夫都拽出来,一家人站在门口“舌战邻居”。
正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蒲茵站在马车头,冷冽地看着桑家人:
“你们都睁开狗眼看清楚,我还活着!”
“我已递了诉状,半个月后去府衙说个清楚明白!”
桑家人吓得面如土色,失声大叫:“鬼啊!”然后奔逃回家,大门紧闭。
左邻右舍吵得过瘾,热闹也看得很够,眉飞色舞地向自家亲朋好友讲述“神转折、善恶到头终有报”的精彩故事。
两天不到,整个刺桐城都传开了,蒲茵要与婆家对簿公堂。
全城都等看桑家好戏,慌张的只有经手买卖蒲茵嫁妆的这些人,尤其是牙行掌柜,简直飞来横祸,死而复生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存在?
升堂这日在众人的期盼中到来,没想到桑家人演技了得,面对痊愈的蒲茵,哭得肝肠寸断。
尤其是丈夫桑怀恩,从未见过如此自信到发光的妻子,比以前唯唯诺诺、挨巴掌都不敢哭的“包子”,美丽有趣几十倍。
一边哭,一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蒲茵,把知情人恶心坏了。
最愤怒的就是蒲坚白夫妇和蒲奉,见他们如此唱作俱佳的样子,恨不得几刀把他们捅穿,以解心头之怒。
而上午,柳通判之所以允许他们在这儿演戏恶心人,就是为了让众人见识过人的演技,和极具欺骗性的一家三口老实人真面目。
现在,目的已经达到,蒲茵准备的人证物证也已经传到,下午才是真正好戏开场的时候。
蒲茵拿出飞来医馆给出的报告:
“各位大人,刺桐百姓,大家都知道牲畜配种,要挑选优良种公,配同样优良的母体。人也一样。”
“飞来医馆的医仙详细询问以后,判定我可以生育,之所以不孕是因为被他们逼着喝了太多催孕药损伤身体。”
“他们不是真的为了后代,而是为了谋夺我的嫁妆!”
“民女回到刺桐城后,陪嫁商铺田亩契书一张不剩,多番查探得知,已被桑家悉数转卖,所得翻建房屋,偿还桑怀恩的赌债,其余供他们日常挥霍。”
“通判大人,左邻右舍都知道他们蚕丝生意没了,不事劳作、也不为生意奔忙,买丫环仆妇,过得极为舒适。”
桑怀恩恼羞成怒:“你这个血口喷人的毒妇,我哪里欠了赌债?”
蒲茵回城半个月,蒲家各方搜罗证据,人证更是保证只要升堂传唤,立刻赶来。
蒲茵望着桑怀恩血丝贲张的双眼,只是起身行礼:
“通判大人,赌庄掌柜那里有帐册,命人取来一看便知。谁言真,谁说假,到时自然分明。”
桑怀恩这些日子过得醉生梦死,根本不知道“包子媳”能如此谋划准备,惊诧神色凝在脸上,仿佛白日见鬼。
刺桐城到底车马慢,捕快领命而去,带赌庄掌柜赶到,前后花了不少时间,也让桑家听够了七嘴八舌的议论。
“真是人心隔肚皮,升堂时还哭成那样,眨眼间就撕破脸,木偶戏都没他们变得快。”
“就是,人不可貌相,以前勤勤恳恳的桑家人名声也不错,没想到竟是这等无耻之徒,难怪生意败落。”
“你看你看,他们三人里子面子都没了,现在恨不得吃人……”
旁听的百姓们指指点点,太贪太恶毒也太无耻了,起初被蒙骗的百姓更是张嘴就骂。
“真是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如果没有飞来医馆,这姑娘实在太可怜了,真死了只怕刺桐城要飞雪。”
有人一针见血:“你们看似老实敦厚这么多年,连左邻右舍都被骗了,真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就是就是,把人吃干抹净,还要毁人名声!”
人要脸,树要皮。
桑家纸糊的幻彩面子,被蒲茵众目睽睽之下扯得一干二净,露出丑陋腐臭的里子。
桑家人立刻气急败坏地咒骂,被柳通判一声“肃静”喝止。
三人羞愤难当地瞪着蒲茵,只恨她命怎么这么硬?还恨飞来医馆多事!
紧接着,蒲茵又拿出一份基因图谱:
“飞来医馆的医仙们在询问我阿娘阿爸、夭折的阿弟的情况,又向蒲阿伯和金努尔夫人询问阿爸上数三代的血亲。”
“有位阿祖的发色眼睛与夭折的阿弟相同,这是隐性基因的作用,并不是我阿娘不贞!”
“那位阿祖的画像,至今还在蒲家祠堂里,不信的话,可以取来一看。”
“再不信,可以问当年为阿祖画像的画匠,绝非我们回城以后伪造。”
柳通判立刻差人把文宝斋的老画匠请来。
又是漫长的等待,唐彬彬再次感受到升堂传证的无奈,难怪要审这么长时间,纯用来等人。
好在,文宝斋离得不远,老画匠被轮车推来,虽然双眼蒙白,视物不清,好在记忆倒是清晰,口齿也灵俐,回答得颇有条理:
“回通判大人话,小老儿确实画过这幅画,当时他们要出海,催得紧,小老人连赶了几晚才完成,因为蔚蓝颜料难寻,还找了好几种矿石来配。”
“后来,蒲家老爷还额外付了赶工钱。”
旁听的百姓们大为震撼,飞来医馆的医仙们太令人惊奇了!
蒲奉和蒲茵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落下,此前种种委屈变得可笑又荒诞,到底这去了。
柳通判一拍惊堂木:“苦主蒲氏女,有何告求?”
蒲茵斩钉截铁地回答:
“民女要与桑家和离,让他们归还所有嫁妆!”
“好!”旁听区的百姓们拍手叫好,“就该如此要求!太可恶了!”
桑家人的脸色变了又变,蒲茵的嫁妆已经花去一半,哪怕变卖现有家产都凑不出,这可怎么办?
桑怀恩面如土色,张氏站得一晃一晃,桑父老脸腊黄,这可怎么赔?哪能攒出这么多?
柳通判再拍惊堂木:
“桑家三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有何证物可提?”
桑家三人知道大势已去,但绝不甘心。
张氏立刻跪倒在地,扯着嗓子叫:
“通判大人,青天大老爷,我们没花这么多,促孕药和生子药那么贵,都用在蒲氏身上了!”
柳通判与申知府就此讨论过,桑家为了脱罪,一定会咬出医馆和药铺,堂审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哪间医馆哪名医者?哪家药铺哪个掌柜?每次就诊何时何地、什么病因、花费多少?若有一项对不上,杖责伺候!”
挥霍的日子过得太舒坦,桑家三人楞是说不出个一二三,只能说出大概时间、花了多少银两买药,具体的真说不出来。
但只有这些口供,就足以提审夜袭抓捕的药铺掌柜和医馆医者了。
柳通判面无表情:
“这是另外的案情,到时自会让你们当堂对峙。”
易师爷捧着律法走出来,高声宣读:
“桑家三人刻薄虐待儿媳,赶病重之人出门,私吞所有嫁妆,人证物证俱在,触犯四项律令。”
“责令今日写下和离书,即日起,桑家三人不得携任何财物离开街坊,由里长看管。”
“限桑家三人,三十日内归还所有嫁妆,以金努尔夫人嫁妆单为准。若不能,视归还数额多少,判杖责与流刑。”
三人听到判决,瞬间瘫倒在地,尤其是桑怀恩对着蒲茵大声说道:
“你是我妻子,是我妻子啊……你不能把我们一家推向绝路啊……”
蒲茵内心五味杂陈,怒极反笑:
“你们处处算计要我性命时,哪还记得我是桑家明媒正娶回家的妻子?”
“赶紧把和离书写来!”
旁听区的百姓听了都怒极反笑:
“呸!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书场的说书人听得心满意足,好,很好,多好的故事。
这话一出,桑怀恩哆嗦着,连笔都拿不稳。
易师爷摇头叹气,拿出早就写好的和离书,特别嫌弃:“签字画押!”
桑怀恩签的字也歪歪斜斜,像被抽了丝线的偶人,随时会散架。
蒲茵签字画押,接过和离书,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与自信,那些委屈求全、暗无天日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一切恍如隔世。
“退堂!”柳通判高声宣布。
唐彬彬关闭视频通话,心中暗叹,大鄣律法对女子权益保护真的不多,放在现代够让三个人坐牢的事情,只要归还嫁妆就行。
蒲茵满怀感激地看向柳通判和易师爷,如果没有他们的秉公执法,别说嫁妆,就连和离书都没这么快拿到手。
堂审结束,旁听的百姓各自散去。
文落英特别高兴地迎上去:“茵姐姐,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蒲茵望着满心欢喜遮不住的小妹妹,又一次红了眼圈,因为飞来医馆和医仙们,让她俩重获新生。
蒲奉、蒲坚白和金努尔夫人三人也迎上去,不胜唏嘘。
蒲茵忍不住紧紧握住文落英的手,却激动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五人转身,恭敬地向唐彬彬行礼,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唐彬彬无奈摊手:“别谢我,报告是检验科出的,溯源是内分泌科做的,我只是来闲逛顺便旁听的。”
医仙们还是这样谦逊温和,令人尊敬。
正在这时,唐彬彬的手机传出铃声,接通后传出裴莹的声音:
“喂,快点回来,我们要回家了!”
唐彬彬受不了这种感激的眼神:“谁能把我送回德济门码头?”
文落英胡乱抹了眼泪:“我!马上!”
太激动了,竟然把翻译的事情抛在脑后,罪过罪过。
停在府衙外的文家马车,在马鞭声中,迎着西落的灿烂阳光再次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