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阿嗙
此举旨在规避扰乱市价的风险,也是遵循经商正道。”
她对面的林红袖,早已不复初见时的慵懒明媚。
她斜靠在椅背上,一条手臂随意搭着扶手,指尖无意识地、略显焦躁地敲击着光滑的木质表面,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声。
她细长的柳叶眉蹙得紧紧的,红润的菱唇微抿,透出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听到「南洋商会印鉴」几个字,她那双原本顾盼生辉的桃花眼里瞬间燃起两簇小火苗,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立刻出声打断:“苏小姐!”
林红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急切和不满,“那南洋商会的印鉴,往来交涉加上文书传递,没有一个月下得来!等我们拿到那张纸,江淮那边的春蚕都要吐丝结第二次茧了!”
她越说越激动,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苏清颜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语速飞快:“定价策略还要报备核准?”
官府的衙门有多难进,流程有多繁琐,你不是不清楚!
市场瞬息万变,等我们一层层报上去,再一层层批下来,最好的商机早就溜走了!黄花菜都凉透了!”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更务实些:“依我看,当务之急是抓住时机!”
我们完全可以先小批量试染几匹,投入市场试试水,看看反响如何。
效果好,花色新颖独特,自然就能卖出高价,有了实实在在的利好在前头,官府那边看到真金白银的实绩,自然好说话,甚至可能主动为我们开方便之门!”
苏清颜听着这番「务实」之论,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反而更冷了几分。
她端坐的姿态没有半分松懈,下颌线条绷紧,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坚持:“无规矩不成方圆?”
她一字一顿,清晰有力:“若无完备章程与官署核准作保,贸然行商,便是无照经营,与那行走私活路的私贩有何本质区别?
若其中出了半点纰漏,譬如染料来源存疑,或是定价引发商户群起攻讦,这弥天大祸……”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刀锋,直刺林红袖:“该由谁来承担这罪责?是你林氏一门,还是我苏家担待得起?”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林红袖被这「私贩」、「罪责」的帽子扣得心头火起,霍然坐直身体,双掌「啪」地一声轻轻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茶水微漾。
她脸颊泛起一层薄怒的红晕,胸口微微起伏,盯着苏清颜,寸步不让:
“等我们把所有规矩都一条条走完,黄花菜何止是凉?早烂在泥里了!”
苏小姐,经商之道贵在变通,贵在抢占先机!
承担风险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若事事都像你这般畏首畏尾,前怕狼后怕虎,只知死守规矩,那什么事都别想做成!”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对保守策略的鄙夷。
苏清颜闻言,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的、略带讽刺的弧度。
她微微眯起眼睛,那眼神如同寒冬腊月屋檐下凝结的冰棱,尖锐而寒冷:
“林小姐口中的「变通」,恐怕是钻营取巧、游走于律法边缘的「变通」吧?”
这话彻底点燃了林红袖的怒火。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瞬间迸发出激烈的火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苏小姐口中的「规矩」,依我看,不过是掩饰你迂腐拖延、不敢担当的「借口」!”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无法说服对方,声音在压抑的雅室内不知不觉都拔高了。
一个坚持流程合规至上,法理重于一切,声音冰冷而稳定,却字字如铁。
一个强调效率时机为王,市场瞬息万变不容等待,言辞激烈,如同火焰灼烧。
尖锐的对立如同无形的墙壁横亘在两人之间。
争论到了这个地步,已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林红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再也坐不住,她猛地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温凉的茶,像是要把满腔怒火浇灭一般,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动作带着一股狠劲。
她重重地将空杯顿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与此同时,苏清颜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寒霜覆盖。
她不再看林红袖一眼,纤长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道,「啪」地一声,用力合上了面前那份写满工整字迹的册子。
“既然林小姐执意如此……”苏清颜冷冷地开口,声音如同浸透了冰水,没有丝毫温度。
她站起身,动作利落而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距离感,裙裾纹丝不动:“那今日便到此为止吧。”